別人以誠相待,蘇藍自然誠心回應。
趙儀聽完蘇藍那話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她沒急著接話,端著茶杯抿了一口,垂下眼,像是在想什麼。
從腳邊拎起一個深灰色布包放在桌上,解開繫繩,掏出兩樣東西。
她把手伸進布包里時微微一頓,指尖觸碰到兩份物件。
原本打算全都拿出來,手指碰到底下的盒子遲疑片刻,最後把盒子留在包里,只抽出上面那一份。
一本不厚的書冊,封皮素淨。一支鋼筆,黑杆銀帽,筆身看著不重。
「小蘇。」
趙儀把兩樣東西推到她面前,「我第一次見你,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,就沒買那些零碎。小越說你在宣傳口,這是我從首都宣傳戰線的老同事那弄來的《基層宣傳工作經驗選編》,他們那邊總結出來的路子,視野上寬闊不少。你平時寫稿子,下基層走訪,多翻翻,應該能受益。」
蘇藍低頭一看,書冊封面上印著「內部參考, 注意保存」幾個字。
這東西在當下屬於內部資料,市面上根本買不到,是實打實用心了。
「這支鋼筆——」
趙儀手指點了點筆桿,「我平時伏案也用同款,筆尖順滑不掛紙,寫報告不用太費勁。你收著,算是個見面禮。」
蘇藍沒有立刻接。
她看了看那本書冊,又看了看鋼筆,抬頭看向趙儀:「阿姨,您這禮物太貴重了。我第一次見您,什麼都沒準備,還收了您的東西,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「貴重什麼?」
趙儀擺擺手,
「書是舊書,鋼筆也沒有多少錢。你放寬心。這本書是老朋友知道你的情況,准許我帶給你學習,合規妥當,算不上亂給。我帶過來,就是覺得你能用上。」
她又把東西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,「你收下,好好用,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,往後多寫幾篇像樣的稿子,踏踏實實地為人民辦事就行。」
蘇藍看她那語氣,沒再推。
她把鋼筆收下。
拿起這本冊子翻了幾頁。書里好多地方做了摺痕,還有隨手寫下的批註。
書本不算嶄新,可這份心意特別走心,真是費心思了。
「阿姨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蘇藍把兩樣東西收進布包,抬頭認真地對趙儀說道:「這兩年我陸續有給報社投稿,回頭寫了好稿子,第一個寄給您過目。」
趙儀笑了笑:「是嗎!這倒沒聽小越說,那我很期待你的來稿。小蘇,吃好了吧?」
「嗯。」蘇藍應聲。
趙儀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:「咱們走吧,也別一直在這干坐著了。」
三個人下樓,站在國營飯店門口。
昏黃的路燈照著地面,雪已經停下了,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。
趙儀把圍巾重新系好,伸手攏了一下衣領:「小蘇,今天認識你很高興,往後咱們常來往多交流。」
蘇藍輕輕點點頭,態度謙和:「今天多謝阿姨看得起我,只要您別嫌我打擾就好。」
「哪兒的話。」
趙儀又看向齊越:「你送小蘇回去,不用管我。路我認得,慢慢散步回去。」
「媽,天都黑了——」
「黑什麼黑?這才幾點。再說我吃多了,走走消食。你倆年輕人好不容易放個假,多待會兒,別老跟著我。」
齊越還想說什麼,趙儀已經轉過身,沖蘇藍擺了擺手:「小蘇,回見。」
說完抬腳往前走。
晚風掀起圍巾的一角,沒過一會兒她的身影便融進夜色里。
齊越看著那道背影,表情說不上是無奈還是習慣:「她就這性子,說走就走,誰也攔不住。」
「這不是挺好?自己舒服,也不給別人添麻煩。」
蘇藍把手插進兜里,「走吧。」
齊越轉過身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:「嗯,送你。」
雪不大,路上沒什麼人。
蘇藍走在外側,圍巾拉起來遮住半張臉,露出鼻尖和眼睛。
齊越走在她左手邊,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大衣口袋裡的手伸出來又放回去了三次,最後攥著個空拳頭揣回兜里。
「阿姨人挺好相處的,談吐也隨和。」
蘇藍大半張臉埋在圍巾里,聲音悶悶的:「長得也好看,你就是隨你母親。」
齊越轉頭看向她:「平時她話可沒這麼多,今天是瞧見你心裡高興。」
蘇藍停下腳步:「那你呢?」
「我?」齊越也站住身子。
「你今天你高興不?」
齊越心裡自然歡喜,母親和蘇藍相處得這麼融洽,他怎麼會不高興。
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蘇藍的手:「當然高興,我的手暖和,給你捂捂。」
蘇藍索性將左手順勢揣進他的大衣口袋。
齊越身上熱乎乎的,不用白不用,安心任由他牽著往前走。
雪夜的路燈昏黃,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。
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又短下去,又拉長。
走了幾步,她開口問道:「阿姨打算在這邊待幾天?」
「初七的車票。」
「就待這麼幾天?」
「嗯。她醫院那邊還有病人要管,請不了太多的假。」
蘇藍想了想說:「那你這兩天多陪陪她。難得來一趟,別老往我這邊跑。」
停頓片刻,她想起剛才分開那一幕,笑著感慨:「說實話,相處下來,我和阿姨挺投緣的。方才她轉身的時候乾脆利落,做事這般爽快,想來平日裡工作上肯定十分出色。」
齊越心頭一暖,語氣鬆弛下來:
「她年輕時就這樣。我爸說她進手術室跟進戰場似的,誰攔她跟誰急。」
蘇藍輕笑一聲:
「你爸怕她嗎?」
齊越想了想:
「不怕,但不敢惹。」
「那跟你挺像。」
齊越偏過頭:「我什麼時候不敢惹你?」
「現在。宿舍到了。」
蘇藍將手從他大衣口袋抽出來,輕聲說道:「低下頭。」
齊越乖乖俯身。
蘇藍伸出手,輕輕把他嘴角往上扒了扒,眉眼柔和:
「多笑笑。今天不是高興嘛。你在擔心什麼。我這麼優秀,哪裡會不招人喜歡。況且看你的談吐修養,便能知曉阿姨為人出眾,安啦!」
齊越自己確實比蘇藍更為緊張。
歸根結底,都是他在乎的人吧!
他上前輕輕摟住蘇藍,下巴抵在她發頂,悶悶地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,退後兩步,沖他擺擺手:「行了,快回去吧,雪地路滑,別摔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