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撐著下巴瞅他:「怎麼,你覺得我擔不起這評價?」
「完全擔得起。」
齊越望著她,語氣認真又溫柔。
「算你識相!」
蘇藍不跟他瞎貧了,剛擰開鋼筆,忽然抬頭看向齊越:
「對了,我寫信給你父親,總得寫清楚收件人名,你爸全名是什麼?」
「齊劍。利劍的劍。」
「齊劍,」
蘇藍念了一遍,輕聲感慨:「利劍藏鋒,齊叔叔這個名字聽著就大氣,很有風骨。」
她筆尖頓了頓,又隨口閒聊:「你之前提過家裡還有個哥哥,他叫什麼?」
「齊超。」
蘇藍一下子樂了,指尖點了點信紙:「齊超、齊越,兄弟倆湊一塊兒,可不就是超越,寓意真好。」
她打趣著挑眉,「不過說實話多少對你哥有點不公平,齊越聽著可比齊超好聽多了,聽著就是個帥哥。」
齊越低低笑出聲。
「也就你能揪著名字琢磨這些,你和旁人關注點從來不一樣。」
蘇藍沖他俏皮一笑,不再閒聊,攤開信紙,筆尖一沾紙,刷刷寫得飛快。
齊越安安靜靜待在一旁,伸手把桌上散亂的文件一一歸攏整齊。
隨後拎起飯盒和暖壺去了水房,洗乾淨飯盒,打了一壺滾燙的熱水回來。
抬手給她沏了杯熱茶,輕輕擱在她手邊桌角,位置剛剛好,不耽誤她寫字。
辦公室里就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聲。
蘇藍寫得快,但內容一點沒含糊。
把方案的核心理念寫清楚,再。
防災預警、物資儲備、分級響應,全用大白話寫的,不整那些文縐縐的官樣文章,末尾還特意加了一行:
「這套預案,不論是首都還是地方,有備無患總是好的。您若覺得方向可行,或許能先在某些系統內部試點推行。」
寫完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,改了兩個錯字。
添了一句收尾的客套話,把信紙疊整齊塞進信封封好,翻抽屜想找郵票,翻了個底朝天一張沒有,乾脆把信封連同整套方案一起推到齊越面前。
「我這兒郵票用光了,你幫忙貼上,一塊兒寄出去。」
齊越伸手接過來,抬眼看她:「行,我明天抽空幫你寄。」
「妥。」
蘇藍把筆帽擰上,「齊大郵差,趕緊去吧!」
齊越看著她這個沒良心的用完就扔,無奈失笑站起來: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「嗯嗯,走吧。」蘇藍隨意擺擺手。
臨走前齊越還不忘叮囑:「別又熬到太晚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你比我媽還嘮叨。」
齊越沒再多說,開門走了。
辦公室只剩蘇藍一個人,她往椅背上懶懶一靠。
她剛才寫那封信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是。
齊越他爸要是真對這份方案有印象,哪怕只是提一句、在內部傳閱一下,這都是她想要的。
她把手邊那摞廢稿收進抽屜,又看了一眼齊越沏的那杯茶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有點燙,但喝進肚子裡整個人都暖了。
從那天之後,齊越變成了她的專屬郵差。
他總說順路,蘇藍也就心安理得偷懶省事。
她隔三差五就塞封信給他,有時候是寫給趙儀請教專業問題的,有時候是打磨好的防災科普短文,照著《光明日報》的地址往外投。
內容全是同一個系列——各類天災避險自救。
齊越偶爾會隨手翻兩眼,上次看完一篇洪水避險的稿子,默默折好裝回信封,真心誇了句:「寫得很實在,老百姓看得懂。」
蘇藍權當誇獎收下了。
一來二去,一封封信,源源不斷往外寄。
*
首都,國辦家屬院獨棟小院。
齊劍下班回來的時候,天光還亮著。
傍晚,黃昏拉得老長,天邊還剩一抹橘紅沒散乾淨。
家屬院門口那幾棵楊樹冒了嫩芽,風吹過來帶著點潮乎乎的暖意,不像是前兩個月那股子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氣。
他一身灰中山裝,左手提著公文包,右手拎著粗布兜,兜子裡鋁飯盒輪廓清清楚楚,腳步走得不疾不徐。
走到家門口,照例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綠漆鐵皮信箱。
裡面塞得滿滿當當,報紙、雜誌,還有幾個牛皮紙信封,邊角都露出來了。
齊劍把飯盒夾在胳膊底下,彎腰掏出來,一邊往屋裡走一邊隨手翻了翻。
有份簡報,兩份內部刊物,一封來自小兒子。
還有兩封,署名是蘇藍。
一封收件人是趙儀,一封是他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,站在門廊底下,把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。
字跡工整,不潦草,收信人那一欄寫得端端正正。
旁邊還有一個小包裹,牛皮紙裹著,手感厚度大約就是一份方案。
齊劍把其他東西夾在胳膊底下,先進屋把燈摁亮,換鞋、掛外套、把飯盒擱到廚房檯面上。
做完這一切才重新坐回沙發,拆開了小兒子的信。
齊越那封信寫得簡短,先問了家裡好,又說了說自己在單位一切都好,末了提了一句。
說蘇藍寫了一份防災備災的方案,想請父親掌掌眼,幫忙提點意見。
結尾還加了一句「她說是個人研究整理的,不算單位正式材料,就想聽聽您的看法。」
齊劍看完,把信紙擱在茶几上。
他往後靠在沙發背上,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。
倒不是對蘇藍有看法,只是坐到他這個位置,遇事總會下意識多琢磨幾分,是常年養成的習慣。
他上回聽妻子趙儀回來說過一嘴,說小越處了個對象,姑娘年紀不大,干宣傳工作挺有想法,知禮懂事,各方面都不錯。
他也挺好奇,但一直沒多問。
這還沒見著人呢,信先來了。
還是寄給他這個當父親的。
這姑娘,想法果然多。
齊劍又拿起蘇藍那封信。
字跡工整利落,一看就是個做事不拖沓的人。
信不算長,寫得規規矩矩。
先問候了齊劍和趙儀,說自己冒昧來信,打擾了。
然後說,她最近在整理一套關於災害預防和應急響應的材料,做了個初步方案,內容不一定成熟,但希望對得起組織的糧食。
想請前輩幫忙看看,提點方向上的意見,只當是晚輩的個人請教。
最後加了一句:「若您覺得方向可行,或許能試著推行,有備無患。」
齊劍靠在沙發背上,把信紙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沒有刻意套近乎,沒有過度客氣,就是認認真真說明來意。
他放下信紙,拿起那個牛皮紙包裹,解開繩子。
袋口掀開,一份工整裝訂的文稿露了出來。
封面白紙黑字,字跡端正清秀,赫然印著標題——
《關於在市範圍內開展安全防災備災宣傳教育的工作方案建議》
右下角落款:蘇藍。
齊劍剛翻開第一頁,臉上那點隨意的神色立馬收了,徹底認真起來。
他看得極慢,一字一句都不糊弄。
他在機關摸爬滾打這麼多年,看過的文件材料數不勝數,一份東西好不好、實不實用、能不能落地推行,他心裡一眼就有數。
翻到寫基層物資不夠、老百姓不懂應急自救的段落,他手指頓住,眉頭輕輕皺起來,心裡挺意外。
一個市裡的年輕宣傳幹部,居然把底下大大小小的隱患摸得這麼清楚,想法周全,提的辦法也實在。
過了會兒他舒展眉頭,接著一頁頁往下細看。
剛翻到第六頁,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。
他把方案往下拉了拉,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,朝門口那邊偏了一下頭:「趙醫生下班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