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儀推門進來，彎腰換鞋，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有點散。
她直起身，順手把布包掛在門邊鉤子上：
「今天齊主任下班挺早啊。從食堂帶飯了沒有？」
「帶了，在廚房，擱灶台上了。」
「那行，先吃飯。」
趙儀往廚房走了兩步，又拐回來，「你手裡拿的什麼？」
齊劍把手裡的紙頁抬了抬：「你小兒子和你小兒媳寄來的信。」
趙儀腳步一頓，折回來走到沙發邊上：「什麼時候到的？」
「下午吧，早上出門還沒呢！信箱裡塞著呢。」
趙儀挨著他坐下，沒急著拿信，先斜瞥了他一眼：「人家倆還沒沒結婚呢，你別一口一個小兒媳，話說太滿了。」
「你不是挺中意這小姑娘，巴不得她當你兒媳？咱倆關起門說話，隨口聊聊而已，讓你高興嘛！」
「高興也不能瞎叫。」
趙儀說著伸手拿起那疊信件，入手厚厚一沓，捏著就有分量。
齊劍看她捏著文稿滿眼好奇的模樣，目光又落在方案上，但嘴上沒閒著：
「行行行，趙醫生批評得對，是你小兒子和蘇藍同志寄來的信。對了，她這裡面寫的什麼內容？看著這麼厚一摞。」
「估計是藍藍寫了東西讓我看看。」
她說著就拆開了信封。
齊劍看著她的動作，手裡那份方案剛好看完，他將文稿合起來，輕輕擱在茶几上。
趙儀已經低頭看了起來。
她看得也慢，但跟齊劍那種琢磨的慢不一樣。
她看信的時候表情一直松著的，偶爾停頓一下，好像在思考。
齊劍靠在沙發里，看著她那個表情，心裡那點疑惑又冒上來了：「她跟你寫信，都聊什麼？」
「聊醫學的事。」
趙儀頭也沒抬，「她弄了一份災害防治的東西，問了我不少急救和衛生防疫方面的細節。你看她寫得多細緻，連震後臨時手術帳篷的消毒流程都問了一遍。她說自己查資料的，拿不準，怕寫錯，來跟我核實。」
又往回翻了兩頁，點了點其中一段：「你看這兒，她問如果首都周圍市發生地震，所在醫院怎麼響應？怎麼援助？平時是否有應急藥品儲存？這些倒是個好問題？平時倒是沒琢磨過。」
趙儀看完蘇藍寫給自己的信，正盤算著該整理哪些資料回信，一轉頭瞥見茶几上那份裝訂好的文稿。
「這是什麼？也是藍藍寄來的？」
齊劍拿起方案遞給她，說道：「對，跟你那封信一塊兒到的。我看了一遍，是一份防災備災宣傳工作的方案建議，寫得格外實在。基層各類實際情況都梳理得清清楚楚，不像不少年輕幹部，寫材料淨說空泛大話，落地半點用處沒有。」
「她本就是干宣傳工作的，文筆自然不會差。」
趙儀隨口應了聲，不再多說，低頭從頭翻看這份方案。
她不像齊劍逐字推敲，翻到關於醫療問題就抬起頭：「這和她寫信跟我探討的內容路子是一樣的。哎……人呢？」
齊劍正從廚房端出兩個鋁飯盒擺上桌，頭都沒回：
「她信里問你的都是醫療應急相關，那就自然是一個方向。你看完了沒有？看完先吃飯。」
齊劍已經坐下，回頭一看，趙儀還坐在沙發上，把那方案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。
他嘆了口氣，走回去，彎腰把方案從她手裡抽出來：
「趙醫生，菜涼了，先吃飯。這東西又不會長腿跑了，吃完再看。」
趙儀空著手看了他一眼，倒也乾脆：「行。」
兩個人坐到飯桌前，鋁飯盒掀開蓋子，熱氣冒上來，一盤青椒肉絲，一盤大蔥炒蛋。
齊劍把筷子遞給她，自己也拿起一雙，夾了一筷子肉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，忽然開口：
「那方案你翻完了吧？你覺得寫得怎麼樣？」
趙儀正低頭夾雞蛋，聞言抬頭：「寫得不錯，其他的我不評價，我單從基層醫療方面看，內容搭了不少細節，問的問題也很實在，顯然翻過資料，動過腦子的。」
她頓了頓，往嘴裡扒了口飯，「比你兒子強多了。」
齊劍端著飯盒的手頓了一下，慢悠悠開口：「嗯……小越也沒有你說的這麼差吧。」
「平心而論，你覺得呢？」
趙儀面不改色，「你兒子在歷練兩年吧，差不多能趕上人家藍藍了。」
齊劍被她堵得接不上話，低頭扒了兩口飯，才放下筷子：
「說正經的。她這方案基本架構是搭起來了，該有的環節大致都覆蓋到了。她說不一定成熟，人家謙虛了，單就這份方案而言，底子已經相當穩了。」
趙儀笑著看他：「可真不容易，居然能從你嘴裡聽到這麼高的誇獎。」
「我只是實事求是。」
齊劍咽下飯，話鋒一轉，「不過有一說一，她裡面寫的市級應急流程、分級標準、各部門職責，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，不是泛泛而談。」
「但問題就在這，她只是市里一個宣傳幹事，推這個範圍太大了，落地之前涉及的部門太多，要協調的層級太高。」
趙儀看了他一眼：「怎麼，覺得她越權了？」
齊劍搖搖頭：「那倒談不上。一個年輕基層幹部，能主動琢磨這些大局工作，肯動腦子、敢想敢幹，黨內就缺這種踏實幹事的年輕人。只是規矩擺在這，這種層級的專項方案，由市里普通幹事提出來，上面沒人牽頭，根本不會被當成正式東西。」
趙儀把筷子擱在飯盒沿上，看著他，「她又不止寫了方案，她還在給我寫信核實醫療部分，給報社投科普稿，讓同事畫連環畫投稿。她這是多路推進，備用的後手不止一條。她很清楚憑她一個人的位置，這套方案不可能在全市鋪開，但她還是把它寫出來了，還寄到你面前了。」
齊劍夾了一筷子雞蛋，慢慢嚼完，說道：「所以你是想讓我採用方案？」
「我是想讓你看看，現在的年輕人能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趙儀端起水杯，「齊主任，你就當你是在看一份基層工作參考。至於最後拿不拿它做事，你自己掂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