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局長拿著那份方案回去，翻來覆去看了兩天。
不是方案寫得不好，是太好了。
好到他有點拿不準，這東西從他手裡遞上去，趙副主任會不會覺得他越界。
他跟自個媳婦念叨了一句：
「這孩子心思也太深了。你說她是宣傳組的，搞出這麼一套玩意兒，安委辦的活兒全讓她替我想完了。」
他媳婦頭也沒抬，正給孩子縫褲腿：「人家替你幹活你還挑？又不是搶你位子。」
第三天早上到辦公室。
把方案翻開，目光又落在齊劍那行批註上。
「建議先在系統內作內部研讀……不署名……」
字跡乾淨利落，措辭穩得滴水不漏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拿鋼筆帽敲了兩下桌面。
然後他站了起來，把方案夾胳膊底下，直接去了趙副主任辦公室。
齊越正坐外間整理材料，聽見腳步聲抬頭，看見李局長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來串門的：「李局，您稍等，我進去通報一聲。」
「行，你直接跟趙副主任說一聲，我遞個方案。」
齊越看見李局長手裡那方案，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，又收回來，沒多問，轉身敲了門。
趙副主任正端著搪瓷缸看文件，聽見齊越說「李局長來了」，把缸子放下：
「讓他進來。」
李局長走進去，把方案往桌上一擱，沒坐，先開口：「趙副主任，您看看這個。我覺得有點意思。」
趙副主任低頭看了一眼封皮——《關於在全市範圍內開展安全防災備災宣傳教育的工作方案建議》。
「你寫的？」
「不是，宣傳組那個小蘇寫的。」
李局長說，「我看完覺得有水平，就拿過來了。」
趙副主任翻開第一頁，目光落下去，起初表情還算隨意，翻到第三頁速度慢下來了，到第五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，抬起頭看了李局長一眼：
「她一個宣傳幹事，還會寫這個？」
「對，她自己琢磨的。小蘇人比較聰慧，心繫群眾安全。」
李局長在對面坐下，「她還在《光明日報》登了一篇，底下反響不錯。裡面那些細節，沒用心找資料根本寫不出來。」
趙副主任沒接話，低頭繼續往後翻。
翻到第六頁，目光忽然定住了，手指在那批註上停了一下。
湊近看了看，字跡他有些眼熟。
過了幾秒他把方案合上，往桌角擱了擱。
「行，方案我留下了。你先回去。」
李局長心裡有數，沒多問，站起來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門帶上，腳步聲順著走廊走遠。
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沒急著再看方案。
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朝門口喊了一聲：「小齊。」
齊越推門進來。
趙副主任把那沓方案往他面前推了推，手指點了點那行批註：「這字，你爸寫的？」
齊越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猶豫：「是。」
「你給寄的？」
「蘇藍寫的方案，她托我轉寄給我爸請教。」
齊越說，「我爸看完寫了批註，又寄回來了。」
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把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他姐夫那是國辦的，他批註的東西，政治上錯不了，方向上不會偏。
他伸手把那套方案重新拿起來，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。
這次看得比剛才細多了，逐字逐句不放過。
看到物資儲備那一段，他想起姐夫批註里寫的那句「三檔梯度推進」，心裡大概有了譜。
「你爸看過的東西，你也不提前跟我透個氣？」
齊越語氣平平的：「蘇藍說是個人請教，不是單位上報，我不敢亂傳。」
趙副主任看了他一眼，哼了一聲：「就你規矩多。」
低頭又把那套方案看完，越看越覺得這東西確實紮實。
一個宣傳組的年輕女同志，能把應急工作拆到這麼細，還找來他姐夫批註。
這姑娘心氣不小。
他合上方案，又看了一眼那行批註。
寫了「練為戰」三個字。
意思是別光紙上談兵，該動真格就動真格。
既然姐夫都覺得可行，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？
趙副主任抬眼看向齊越，正色安排：
「方案我批了。你馬上通知安委辦李局長，由他牽頭，立刻組織工業局、衛生局、水利局……等相關部門，召開專項工作會議，敲定夏季防災、物資儲備的推進分工。」
他加重語氣叮囑：
「讓他們抓緊落實，夏天眼瞅著就到了，所有工作必須落地，別到時候方案還懸在紙上。」
「明白。」齊越應聲記下。
等工作安排交代完畢，他退出門外，第一時間撥通了宣傳組電話。
電話接通，聽筒里傳來蘇藍聲音。
齊越語速平穩，低聲告知：
「蘇藍，跟你說一聲，你的方案趙副主任已經正式批覆通過了。
接下來由李局牽頭組織各部門開會部署，進入正式落地流程，你這邊心裡有數就行，後續會安排你配合跟進。」
蘇藍握著聽筒，聽完這一句，心底懸了許久的石頭徹底落地，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方案過了，最關鍵的物資儲備板塊也順利獲批。
按照方案規劃，安委辦會提前入庫儲備帳篷、藥品、急救包、照明應急設備，真遇到險情，隨時可以調撥啟用。
她輕聲應聲：「好，謝謝你告訴我。」
掛了電話，蘇藍轉頭望向窗外。
院裡的泡桐樹已然綠得繁茂，清風掠過，葉片翻出一層層淺白的背光，生機盎然。
趙副主任敲定的節奏，五月啟動落地，六月底完成全部物資儲備，和她最初預判的時間分毫不差。
她不慌不忙，抬手拿起桌上電話，撥通了趙敏辦公室的內線：「敏敏，你過來一下。」
趙敏兩分鐘就到了，手裡還攥著筆，臉上帶著跑過來的紅：「蘇姐，什麼事？」
「連環畫那邊，你月底之前能畫完嗎？」
趙敏算了算：「我這兩天加班趕一趕，月底之前應該能收尾。」
「行。」蘇藍說，「出版社那邊我讓胡館長再催一催，爭取六月能出樣書。」
趙敏攥著筆的手緊了緊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最後只是用力點了下頭：「我肯定按時畫完。」
趙敏轉身出去的時候，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。
唐曉棠看著門口：「敏敏這段時間可真是拼命。」
「人家是把畫畫當成事業了。」蘇藍說。
蘇藍常常也加班到半夜，把稿子裡涉及地震的內容重新改了一版又一版。
六月中的時候，出版社那邊的樣書寄到了。
胡館長親自打了個電話過來：「蘇組長！樣書到了！印刷質量好得很，裝訂也結實，你讓趙敏同志過來一趟，我給她看看。」
掛了電話，蘇藍轉頭沖隔壁喊了一聲：「敏敏！去文化館！你的樣書到了！」
趙敏「蹭」地從工位上站起來，椅子腿刮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，手裡的筆都忘了放，拿著就往門口跑，跑到門口又折回來：
「蘇姐，我……我自己去就行！你不用陪！」
「去吧。」蘇藍沖她揮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