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敏走了以後，蘇藍靠在椅背上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事情正在一步一步往她想要的方向走。
只要東西印出來，只要有人看見，哪怕只多一個人學會避險，那就不算白忙。
趙敏回來的時候，她抱著幾本樣書，包裝紙都還沒拆完。
推門進來的時候氣喘吁吁，臉通紅，額頭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蘇姐！印出來了！真的印出來了！」
她把樣書往桌上一放，包裝紙嘩啦散開，露出底下幾本嶄新的畫冊。
封面印著「防災避險小常識」幾個大字，底下寫著「趙敏 繪」三個字，排在最上面。
趙敏指著那三個字，手指都有點抖：「蘇姐你看！我的名字！在第一個！」
蘇藍拿起一本翻了翻，印刷質量確實好，紙頁厚實，畫面清晰，每一頁都乾乾淨淨的。
「署名本來就該你在第一個。」
蘇藍說，「你畫的畫，你出的力最多。」
趙敏站在那兒，看著自己那本樣書，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。
她趕緊抬手擦了一下，笑著說：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，就是……」
「高興的。」
蘇藍說，「回去好好收著。這是你第一本書，以後還會有第二本、第三本。」
趙敏用力點了點頭。
*
七月初。
蘇藍正趴在桌上低頭寫稿子。
齊越推門進來，臉色看著比平時沉不少，走到她桌邊也沒坐。
蘇藍放下筆抬頭：「咋了？」
齊越低聲道：「晚上本來說好一起吃飯的，怕是不行了。」
「出啥事了？」蘇藍問。
「我姥爺住院了。」齊越語氣有點悶，「剛剛我舅媽來送信。」
蘇藍手上的筆一頓：「好好的怎麼住院了？」
「今天下午總司令去世的消息傳出來了。」
齊越嘆了口氣，「我姥爺年紀大了，一輩子跟著老一輩幹革命，聽見消息一時受不住，腿一軟差點栽倒。直接送市里醫院了，還好沒大事，就是情緒波動太大，得住院觀察幾天。」
蘇藍聽完沉默了幾秒，心裡沉甸甸的。
她早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，可真聽見噩耗，還是堵得慌。
齊越看著她，輕聲道：「這幾天我要在醫院盯著，隨時陪護。你要按時吃飯。」
蘇藍立馬開口：「你安心守著長輩，這邊一切都不用你操心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總司令逝世，舉國肅穆，接下來各項宣傳工作都會加急加碼。我也要徹底忙起來了。」
說完，抬眼望向窗外，天色悶悶沉沉的，風也變得燥熱壓抑。
「你自己也多注意點。我瞅著這幾天不對勁，天要變了，真的要變天了。」
這話聽著是說天氣，可話里透出凝重。
齊越看了她一眼，沒多說，輕輕點了下頭，轉身就走了。
屋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窗外梧桐枝葉長得濃密厚重，遮得光線昏暗。
盛夏的知了聒噪不停，一聲聲纏著人，悶得人心頭髮燥。
距離那場浩劫，只剩二十多天。
蘇藍低頭拿起桌上的資料，翻出趙儀寄來的那一沓文稿，指尖輕輕壓在「震後防疫」那一頁。
風起雲湧，萬物先行。
該來的總要來！
七月二十七號晚上。
天悶得離譜，窗戶大開著，吹進來的風沒有半點涼意，全是裹著水汽的熱浪，黏糊糊糊在皮膚上，怎麼都散不開。
兩人收拾洗漱完，唐曉棠躺回床上，看著桌邊還在靜坐的蘇藍，忍不住調侃一句：
「蘇大組長難得不加班寫稿？就在這干坐著。」
蘇藍坐在桌前，輕輕應了一聲：「該弄的都弄完了，我坐這放空一下，你早點睡。」
兩人收拾洗漱完，唐曉棠先躺回床上，看著桌邊靜坐的蘇藍，忍不住調侃了一句：
「蘇組長難得不加班寫稿？就在這干坐著呢。」
蘇藍坐在桌前，輕輕應了一聲：「該弄的都弄完了，我坐這放空一下，你早點睡。」
唐曉棠嘻嘻一笑，也沒多說，眼皮一沉，沒一會兒就睡沉了，呼吸穩穩的，睡得特別熟。
宿舍一下子徹底靜了。
窗外蟲鳴此起彼伏，悶熱壓得人心裡沉甸甸的。
蘇藍低頭看了眼手錶，晚上八點四十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，夜空黑得徹徹底底，一顆星星都沒有。
風也停了，周遭靜得有些詭異。
蘇藍拿過枕邊的小本子，翻開最後一頁，靜靜寫下兩個字：唐山。
寫完合上本子，她關燈躺回自己床上。
雙目圓睜，毫無睡意。
她就這麼平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，默默等著那個註定到來的時刻。
時間一點點靜靜流淌。
凌晨三點四十二分。
蘇藍盯著錶盤。
身旁的唐曉棠睡得安穩至極，宿舍里外沒有一絲動靜。
不晃、不響、無風無浪，一切平靜得和每個普通深夜一模一樣。
過了片刻，外頭的風又慢慢吹了起來，帶著潮濕的熱氣，輕輕撩動窗簾邊角。
蘇藍再看手錶，三點四十五分。
依舊萬事如常。
她輕輕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濁氣。
這一夜，她睜著眼，從頭到尾，半點沒合。
清晨七點整，廣播準時響了。
先是一陣滋滋的電流雜音，緊接著，播音員低沉又緩慢的聲音，清晰地傳進宿舍。
「……據我國地震台網測定，河北省冀東地區唐山、丰南一帶，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時四十二分，發生強烈地震，初步測定震級七點五級……津門、首都均有明顯震感。黨中央、國務院對災區群眾深表關懷……」
廣播聲落下。
唐曉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，一臉懵，徹底被驚醒了。
蘇藍依舊躺在床上，神色平靜，沒有半點意外。
她低頭看了眼表，七點十二分。
緩了兩秒，蘇藍起身下床，拉開宿舍門。
樓道里已經熱鬧起來，所有人都被廣播驚醒，穿著睡衣、趿著拖鞋，壓低聲音互相議論，嗡嗡一片。
唐曉棠頭髮亂糟糟的，看見蘇藍立刻上前：
「你聽見沒？！廣播剛播的大地震！」
「聽見了。」蘇藍點頭。
唐曉棠聲音都發顫：「唐山……七點五級？真的出事了！」
「嗯，七點五級。」
唐曉棠張了張嘴，半天說不出話，人都徹底呆住了。
蘇藍拉了她一把，轉身回宿舍：「別愣著了，趕緊收拾收拾，咱們上班去。」
兩人匆忙洗漱換好衣服，快步往辦公樓趕。
朝陽已經升起來了，照著院裡的樹葉，綠得發亮，一片歲月靜好。
可千里之外，早已天翻地覆。
剛踏進辦公樓，走到樓梯口，迎面撞上宋懷潔。
宋懷潔目光掃過她，開口道：「你跟我過來一下。」
「好。」蘇藍應到。
她往前走兩步，又回頭叮囑：「把你之前所有防災資料，一起帶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