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轉身就往辦公室走,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。
她回到辦公室,拉開柜子,把那沓早就準備好的資料抱出來,東西堆了大半個桌面。
有防災減災的完整方案,有趙儀寄來的批註版,齊劍批過的那一版方案的油印版,有趙敏出版的連環畫樣書,……
蘇藍伸手把一摞東西全摟懷裡抱好。
唐曉棠緊跟著進門,剛打算張嘴問兩句,蘇藍連忙囑咐她:
「你一會別到處瞎跑,就在辦公室待著,等我信兒。」
說完抱著資料轉身,去敲宋懷潔辦公室的門。
門沒關嚴,她輕輕一推。
宋懷潔正站在辦公桌後面,手裡捏著搪瓷缸蓋子,目光卻落在旁邊收音機上,裡頭正在重播早上的地震新聞。
宋懷潔抬眼看見她抱著一大摞東西進來,眉毛微微一動。
「這麼多?先坐。」
「從年初開始斷斷續續攢的。」
蘇藍走到桌前,把資料分摞放下,順勢坐下等著領導問話。
宋懷潔把搪瓷缸蓋子擱回杯口,靠在桌沿上,目光抬起來看著她:「廣播你聽見了?」
「聽見了,凌晨三點四十二分,唐山,七點五級地震。」
蘇藍望向一旁的收音機,應聲回道。
宋懷潔目光落在面前的資料上,語氣沉了不少::「說實話,你弄這些的時候,我確實覺得你想遠了。現在看來,我還是想窄了。」
蘇藍輕輕嘆了口氣:
「您這也正常。以前誰都覺得地震跟咱們不搭邊,天災來了誰能擋得住。我就是閒著瞎琢磨,有備無患而已。我反倒希望這些東西一輩子都用不上。」
宋懷潔聽完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「先不說這個。」
她說,「一會兒趙部長開完緊急會,肯定要召集各組開會。到時候你該上就上。」
「我上?」
「你不是準備了這麼久嗎?現在整個宣傳部,最了解地震這塊的人就是你。部長心裡應該也有數,該頂上就頂上。」
蘇藍把資料歸攏好,沒有推辭。「行,我上。」
***
上午九點半,宣傳部會議室。
門開了,各組組長陸續落座,搪瓷缸子擱桌面的聲音,椅子腿拖地的動靜混在一起。
有人低聲說話,有人端著缸子喝茶,氣氛比平時沉了不少。
蘇藍和林國棟挨著在宣傳組的位置坐下。
她剛坐定,就明顯感覺好幾道目光,時不時悄悄往她身上落。
林國棟坐穩身子,壓低聲音問她:「東西都準備好了?」
「嗯。」
蘇藍側過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一直都備著呢。」
林國棟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會議室里嗡嗡的議論聲慢慢小了下去,不知道是誰先閉了嘴,剩下的人也跟著挨個安靜下來。
沒過幾秒,房門被推開,趙部長走了進來。
趙部長沒急著坐,站在主位旁,眼神沉沉掃了全場一圈,開口道:
「今天的事,不用我多廢話。唐山發生強震,傷亡嚴重。市委已經成立抗震救災指揮部,趙副主任親自掛帥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:「全國各地都在往唐山調人調物資。宣傳口暫時不用派人去一線,你們去了也幫不上忙,反而占地方。」
底下沒人說話。
趙部長把搪瓷缸擱在桌上,拉過椅子坐下:「但我要說的是,後方也是戰場,甚至比前線更需要穩住。現在你們回宿舍,路上、街上、食堂里,到處都會有議論。老百姓一慌,什麼謠言都能傳。你們是宣傳口的,屁股坐在這裡,就得先把後方穩住。」
周維方先開口:「理論組這邊可以出一版專題宣講稿,把中央精神傳達到基層。」
於槐接話:「新聞組配合發通稿,但具體內容方向還需要明確,現在信息有限,先發什麼、後發什麼,得有個優先級。」
趙部長聽完,目光沒有落在他們身上,而是越過桌面落在蘇藍身上:
「蘇組長,你給大家說說,地震方面的事,咱們該怎麼開展。你前陣子在光明日報上登了不少地震的內容,相關東西你最清楚,大家心裡也好有個底。」
會議室里,所有人齊齊看向蘇藍。
蘇藍沒拿稿子,她語速適中,沒有多餘的客套,先把手裡的連環畫和報紙舉起晃了晃:「這本防災避險連環畫,內容有關地震原因,避險……等等。」
她把書放下,語氣穩噹噹的:「現在宣傳最要緊的,不是教大家怎麼應對地震本身——咱們這兒離震區遠,群眾真正面對的,是焦慮和恐慌。」
「兩位領導先後於今年逝去,緊接著大地震就來了。群眾情緒上的衝擊才是眼下最棘手的。
如果謠言再一散播,更難收拾。咱們宣傳工作的首要任務,是把大家從恐慌里拉回科學認知上來。」
她把地震避險那篇稿子翻開:「地震是地殼運動,根本不是啥天意示警。這事兒我在光明日報上已經寫過了,但不是人人都看報紙。所以咱們得把內容做成看得見的,聽得懂的東西。」
她把連環畫又翻了幾頁:「這個系列裡有一整章是專門講地震的,圖文清楚,一看就懂。印刷廠隨時可以加印,不用再費時間重做。」
「今天之內我建議出一版統一口徑的通稿。不渲染不誇大,把地震是什麼,為什麼不是『天變了』說清楚,把那些迷信說法掰正。稿子我早就準備好了,隨時能交。」
她把稿子放下,又拿起那套完整的方案:「後面如果需要配合全市預案,比如疏散演練、物資儲備宣傳等等,這個方案里也有現成的框架可以套用……」
「還有一點,接下來幾天關於災區的信息會陸續出來。宣傳口徑要跟進,但不要搶快。快就是亂,亂就是錯。」
「我的建議是,每天上午、下午各統一核對一次口徑。新聞組負責匯總最新消息,理論組把好措辭關,我們宣傳組負責全部落地執行,分工盯死,不出差錯。」
她把最後一句說得利落乾脆:「這些工作安排我這邊已經列出了合理時間節點,供大家參考。」
整場會議,所有人看著她,沒人打斷,沒人提問。
她就那麼站著把話講完,信息一條接一條,沒一個空架子。
於槐放下手裡的鋼筆,率先開口打破安靜:「這本連環畫……你六月份就印好了?」
「對。」蘇藍坦然應聲,「當時定的就是防災避險的選題,正好趕上眼下的情況,剛好能用上。」
於槐沒再多問,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劃了幾筆。
王景奎此刻淡淡插話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深究:
「蘇藍同志,你這就不簡單了。一個人幹了宣傳部前期所有籌備工作啊!」
這話一出,會議室氣氛微僵,隱隱帶著點當眾捧殺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