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越笑著應聲:「早就聽蘇藍說,阿姨和大嫂做飯最香,今天算是有口福了。」
王梅聽得更是舒坦,轉頭掃過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省城物件,眉眼笑得都擠在了一塊兒,越看越歡喜,忍不住開口八卦:
「對了,小齊,我一直想問呢!你跟藍藍到底打算啥時候領證辦事啊?可不能一直這麼拖著!藍藍這一進修就是一年,萬一——」
「梅子,」
鄧桂香立馬出聲打斷她,「倆孩子心裡有數,有自己的打算,你別跟著瞎操心。」
王梅一臉理直氣壯:「我這不是替藍藍著急嘛!這麼好的對象,樣樣拔尖,不趕緊定下來,萬一被別人惦記上了咋辦?」
齊越被她說心花怒放,面上依舊穩重淡定,輕聲回道:「大嫂,這事不急。一切等藍藍進修回來,我一切聽她的。」
「還等她回來啊?那不得大半年呢!」王梅還想接著念叨。
鄧桂香直接瞪了她一眼,王梅這才悻悻閉了嘴。
歇了片刻,齊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,禮貌告辭:
「阿姨,我先回去了。還要去廠里送點東西,明天一早還要上班,不能久留。」
臨走前他特意指了桌上兩份單獨裝好的物件,認真叮囑:
「對了嬸,這兩包是單獨給蘇青同志和蘇民同志的,您記得轉交。」
「哎好好,我記著。辛苦你特意跑一趟了。」鄧桂香連忙應下,送他到門口。
看著齊越走遠,王梅立馬關好門,拿起蘇藍帶回來的新布料,在身上來回比劃,臉上笑開了花。
「還是藍藍眼光好,省城帶回來的料子就是不一樣,摸著手感軟和,花色也耐看,做件小褂穿出去,保准整院裡沒人能比。我下回再準備點東西給她。」
她這邊滿心歡喜,一旁的鄧桂香卻慢慢收斂了笑意,臉上浮起一層愁容。
她想起方才樓下李秀梅說的那些話,心裡沉甸甸的。
「唉,剛剛老吳家的說的,也不是全無道理。青青今年都二十三了,整日除了上班,就待在屋裡看書。可咋整啊?」
她長長嘆了口氣,滿心無奈:「這兩個閨女,一個比一個有主意,我現在是哪個也管不住。」
沉默片刻,她轉頭叮囑王梅:「剛剛樓下那些閒話,你爛在肚子裡,千萬別跟青青提一句,省得她心裡煩。」
王梅擺擺手,大大咧咧道:
「媽,這還用您囑咐?我才不找事呢!再說了,她平日裡在院裡聽的閒話,比這難聽的多了去了,還用聽我說?」
鄧桂香愁眉不展,連連嘆氣:「真是愁死人。」
王梅手裡還擺弄著柔軟的布料,頭也不抬、漫不經心地搭話:「您愁這個幹啥?我是看明白了,人這輩子,靠誰都不如靠自己。
只要自己能幹、有底氣。
旁人就算心裡酸溜溜的,也不敢當面編排!
你看整個院裡,誰敢隨便嚼藍藍的舌根?」
小石頭抱著圖畫本仰著頭,用力點了點頭,脆生生道:「嗯嗯,我小姑本事大,誰也不敢說她壞話,院裡誰都羨慕我有個好小姑。」
王梅瞥了眼自家兒子:「看把你美的,也是藍藍捨得給你買這些狗不吃貓不聞的玩意兒。要我說還不如買兩斤肉實在。」
鄧桂香看著王梅拿著布料在身上來回比劃的模樣,這娘倆不用看都是親生的,開口催道:「別擺弄了,趕緊把東西收拾好,咱們也吃飯吧。」
***
省城黨校那邊,蘇藍的日子也沒閒著。
元旦假期一過,班裡恢復正常課業。
理論課、小組討論、寫心得體會,一環接一環。
日子兩點一線。
白天教室聽課,晚上抽空宿舍學文化。
數學這東西,對蘇藍來說是真不友好。
特別是函數那一章,她拿著鉛筆戳了半天紙面,最後給齊越寫了一封信,開頭就是一頓訴苦。
「齊主任,我覺得我上輩子可能是個文科生投錯了胎。你幫我看看這道題,為什麼x取這個值它就有意義,取那個值就沒意義?它是看我不順眼嗎?」
落款畫了個哭臉。
齊越的回信三天就到了,字跡整整齊齊:「數學不會看你不順眼,是你還沒找到門道。你把定義域……。」
接著用紅筆把解題步驟拆成三四步,每一步旁邊都寫了一行小字做備註,生怕她看不明白。
蘇藍看著講解終於搞懂了。
她當晚又寫了一封回信:「齊主任,你這是什麼神仙講解水平?你要是不幹辦公室主任了,出去開個補習班,比坐辦公室有前途。」
齊越回信只有一句話:「不教,只收你一個學生。」
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,一周兩封信,雷打不動。
信封上經常能看見一個原子筆畫的笑臉,不知道是蘇藍還是齊越先起的頭,反正後來成了固定配置。
連孟萍都看出門道了,有一回忍不住調侃:「你們倆這通信頻率,你對象是不是天天趴桌上給你回信呢?」
蘇藍頭也沒抬:「那是。他在淮市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陸兆明那邊也覺察出什麼。班裡幾次小組討論,蘇藍一到下課就往宿舍跑。
有一回他在食堂碰見她端著飯盒急匆匆往外走,跟她搭話:「蘇藍,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?」
蘇藍腳步一頓,樂了:「班長想多了,我最近在學習。」
她丟下這一句,徑直快步離開。
二月初,黨校放寒假。
蘇藍收拾了兩大包東西,又裝了一厚沓複習資料,坐上了回淮市的火車。
下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
站台上冷風嗖嗖的,齊越早就站在那兒等著了看見她出來就往前走兩步,接過她手裡的包袱。
「瘦了。」他看著她。
「胡說,我天天吃肉,怎麼會瘦。」蘇藍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「倒是你,看著精神不錯。齊主任,官架子漸長啊。」
齊越沒接話,嘴角彎了一下,把包袱換到左手,右手牽住她的手:「走吧,外面冷。」
一路送到巷口。
齊越說:「我就不進去了,單位還有事情,明天我來找你。」
「別太早,我睡懶覺。」
齊越笑了:「知道,地主家的作息我熟。」
蘇藍白了他一眼,拎著東西進了家門。
到家的時候,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晚飯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滿屋子都是豬肉燉白菜的味兒。
鄧桂香第一個看見她進門,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就迎過來:「藍藍回來了!快坐下,一路累了吧!」
蘇藍換了鞋進去,沒急著落座,先把包袱打開,一樣一樣往外掏。花布、手套、棉襖、絨鞋墊,擺了一桌子。
王梅眼尖,一把抓起那塊碎花布料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樂得合不攏嘴:「這料子真軟和!我下回做件罩衫,正愁沒好料子呢!」
石頭擠到桌邊,仰頭看她:「小姑,你還會給我回信嗎?」
「會啊,你要寫我就回。」蘇藍彎腰捏了捏他的臉,「不過你得先認字,不然我寫什麼你看不懂。」
石頭用力點頭:「我讓二姑教我!二姑天天在家看書,可厲害了。」
蘇藍順著話頭看向旁邊的蘇青。她正低頭喝粥,聽見這話抬起頭沖石頭笑了笑,沒接茬。
蘇藍注意到她手邊壓著一本書,封皮朝下,看不清楚書名。
一頓飯吃到後半截,鄧桂香開始收拾碗筷,王梅拽著兩個孩子去洗手洗臉。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灶房水流嘩嘩響。
蘇藍跟著蘇青回了房,屋門輕輕帶上,屋裡只剩姐妹二人。
「姐,你最近看書看得怎麼樣?」
蘇青指尖摩挲著書頁,淡淡開口:「還行。沒事就做做題。」
蘇藍跟著蘇青回了屋,輕輕帶上房門。
她低頭翻看蘇青寫滿演算的習題紙,由衷笑道:「姐,你數學可比我厲害多了。」
隨即話鋒一轉,壓低聲音:「姐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蘇青看著她。
「我在黨校聽到一些風聲,」蘇藍壓著嗓子,「好幾個老師私下都在聊,說今年的形勢可能會有大變動。高考——說不定真要恢復了。」
蘇青手裡的筆頓住了,就懸在紙面上方一拃高。
「你……你這靠譜嗎?」
「有些苗頭了,你看風向。你看報紙上那些調子,四人幫倒台之後,很多事都在鬆動。」
蘇藍沒有說得太滿,「我也不確定哪天落下來,但我覺得快了。你現在看書就當提前攢底子,到時候真有消息了,別人慌手慌腳,你直接就能上考場。」
聽完這話,蘇青呼吸一下子沉了。
那些嚼舌根的閒話她聽了不少,平時都裝沒聽見,可心裡哪能不犯嘀咕。
蘇藍清楚,她在看不見的日子裡,一個人背後多難熬。
盯著蘇青認真開口:「姐,你辛苦了,知識真的可以改變命運!相信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