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擲地有聲一句「知識改變命運」，蘇青抬眼望著她，眼神一下子變得堅定。
「對了，三哥呢？剛吃飯都沒見到他。」蘇藍往窗外瞟了一眼，「出車還沒回來？」
「估計快了，加班了吧！常有的事情。」蘇青話音剛落，屋外就傳來了蘇民的叫喚：「媽！餓死了！飯還有沒有？」
蘇藍推門出去，正好撞上滿身機油味的蘇民往灶房鑽。
「喲，妹回來啦？省城黨校伙食咋樣，瞧著一點沒長肉。」
蘇藍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：「三哥，你等會兒。」
她把人拽到牆邊，壓低聲音：「上次我托齊越給你帶回來那幾本書，你看了沒有？」
蘇民噎了一下，眼神飄忽：「書？什麼書？」
「數理化自學叢書，那一整套。」蘇藍盯著他，「你看了沒？」
蘇民愣了一下，隨即慌忙點頭裝樣子：「看了看了，哪能不看。」
「看了？」蘇藍一挑眉，「那你說說，第一章講什麼？」
蘇民嘴巴張了張，卡住了。
他低頭摳了摳手指甲，嘴裡含含糊糊：「第一章……第一章它不是……講那個……呃……」
「講什麼？」
「……講算數？」
蘇藍差點被他氣笑：「蘇民同志，你壓根就沒翻吧？」
「我那不是……忙嘛。」
蘇民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，把手一攤：「妹，你講點道理！我天天在外頭跑，累得跟死狗似的，回來就想往床上一倒。你讓我捧著數學書看？那不如直接殺了我。」
「你跑車累？」蘇藍眉梢一挑，「跑車喊累，私下倒騰捎帶貨物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喊苦？別以為我不知道……」
蘇民臉色「唰」一下變了，一把捂住蘇藍的嘴，連拖帶拽把人拉進自己那屋，反手把門帶上。
「你小點聲！！」他壓著嗓子，眼睛瞪得溜圓，「別讓爸媽聽見了，我這叫互助，互助！工友家裡缺東西，我幫捎帶點，又不賺差價！」
「你不賺差價？」蘇藍拍開他的手，老神在在地往他床沿上一坐，翹起二郎腿，「你糊弄鬼呢？我還不了解你？你兜里那點錢，光靠開車的工資能攢出這個數？」
蘇民張了張嘴，沒找出反駁的話。
「我跟你說正經的。」蘇藍收了笑，語氣認真，「你現在手上的東西，全給我停了，不准再碰。那幾本書，你必須給我看進去，哪怕一天看十頁也行。不要求你學多精，至少肚子裡得有點底。」
蘇民靠在門板上，表情複雜得很：「你到底在琢磨什麼？怎麼突然逼我學習？」
「你不用管我琢磨什麼。」蘇藍站起來拍拍衣角，「你就記住一句話——書到用時方恨少。真到了那一天，你手上有東西，你就站得起來。手裡沒東西，機會從你頭上砸下來你都接不住。」
蘇民沉默了兩秒，最後嘆了口氣，像是被磨得沒脾氣：「……行行行，我看還不行嗎？不過醜話說前頭，看不懂可別怪我。」
「看不懂就寫信往黨校寄，我給你講。」
蘇藍拉開房門往外走，臨走又叮囑一句：「不許偷懶。」
過年這幾日探親假在家，蘇藍除去吃飯睡覺，其餘時間全都悶在房裡埋頭刷題。
鄧桂香推門進屋，看見桌面鋪滿演算草稿，忍不住絮叨：「你回趟家怎麼跟你姐一模一樣，成天抱著書本不挪窩。當個幹部還得天天扒拉學數數？」
「對，學數數。」
蘇藍聽到笑了笑，「數理化都是科學，科學是治國之策。」
鄧桂香懶得跟她扯，擺擺手：「那你好好治，別治出個大鴨蛋來就行。我進來要跟你說啥嘞都忘了！我想起來了，小齊今天是不是要來？」
蘇藍手裡的筆頓了頓：「嗯，他之前說初三過來，今天是初三吧，估計快到了。」
「那你趕緊把書本收收，人馬上就上門了。」
這話剛說完，門外就傳來腳步聲，真是說曹操曹操到。
齊越手裡拎著兩瓶酒、一包糕點，直接跨進門。
鄧桂香一瞧見他，臉上皺紋全笑舒展，硬拉著他桌邊坐下，東拉西扯嘮了半個多鐘頭，大大小小事問個不停。
一旁王梅嗑著瓜子在邊上打趣添亂：「小齊啊，我們家藍藍在省城學習，身邊可有的是優秀男同志。你可得多來幾趟，不然回頭被人拐跑了，你可沒地兒哭去。」
齊越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，眼神往門框邊上的蘇藍飄了飄，語氣篤定：「大嫂放心，我跑得勤。」
蘇藍靠在門框上看熱鬧，嘴裡叼著半塊桃酥，含糊嘟囔：「瞧你緊張成這樣，倒跟待嫁的大姑娘似的，一點沉不住氣。」
短短几日探親假轉瞬即逝，年初七一早飄著細碎小雪，蘇藍收拾行李準備返程黨校。
齊越騎著自行車送她去火車站，后座捆著鄧桂香塞的醬菜、炸丸子，前車筐摞著一捆卷好的舊資料。
「這些全是教育相關的內部資料。」齊越開口解釋，「我托市文教局一位老同志借的。」
蘇藍隨手翻開兩頁，眼睛一亮：「齊主任可以啊，路子越來越廣。」
「我跟人家說你在研究教育政策，人家二話不說就肯借我。」
「替我好好謝謝那位老同志。」
火車鳴笛開動，蘇藍隔著車窗跟齊越揮手告別。
她靠在窗邊，心裡盤算這一學期黨校的安排：上半年主攻理論課程，下半學期要下鄉實地調研，期末還要寫學習小結。
八月末，正午日頭毒辣，暑氣悶在黨校宿舍里。
蘇藍伏在桌前，盯著立體幾何的圖形越看越頭疼，心裡煩躁得不行。樓下傳達室大爺揚著嗓子喊：「蘇藍！你的電報！」
她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，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，展開一看。
發報人：趙儀。
內容簡短。
就一行字：
「座談會風向已明。你心裡有數。」
蘇藍攥著那張電報紙站了好一會兒，一陣熱風卷過來，吹得紙角嘩嘩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