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裡有數。
太有數了。
方才算數學題的滿腔煩躁,頃刻間全被這則消息掃得乾乾淨淨。
回到宿舍,她鋪開信紙,落筆就是一篇稿子——《關於教育制度的幾點思考與展望》。
措辭平實,觀點鮮明,全文核心就一句話:
教育資源應該向全社會開放。
寫完用「藍蘇」的筆名,投去省報。
三天之後,文章刊登在省報第二版。
同宿舍孟萍翻著報紙疑惑發問:「你最近怎麼總寫教育相關稿子,上半年不還全是批判四人幫的內容?」
「上半年那是宣傳主線任務。」蘇藍淡淡回話,「眼下換了方向。」
「那你眼下主線是什麼?」
「順利完成黨校結業。」
孟萍笑了笑,沒再多追問。
一晃到十月,氣溫轉涼,路邊梧桐樹葉大半泛黃。
省報教育版面接連刊登三篇教育體制改革相關社論,蘇藍也持續往報社投稿。
第一篇《教育不該只是少數人的特權》,原稿七千字,編輯刪減到兩千五百字,登報後雖刪改大半,但核心觀點全都保留。
第二篇她提前把控篇幅,標題定為《從「推薦選拔」到「統一考試」:教育公平的關鍵一步》,全文控制在兩千字以內,刊發幾乎沒動筆墨。
第三篇她不急著寄出,壓了整整兩周,反覆修改三稿,最終定稿《知識,是照亮每個人前路的燈》。
這篇文章登報當天下午,蘇藍剛下課回宿舍樓,樓下傳達室大爺又高聲喊她:「蘇藍!樓下有人找!」
她下樓一看,當即愣住。
唐曉棠站在校門口,一身深藍色外套,頭髮剪短利落,氣色紅潤,整個人比去年幹練許多。
「你怎麼跑省城來了?」蘇藍上下打量她。
「出差。」
唐曉棠幾步上前挽住她胳膊,「別站門口閒聊,帶我去黨校食堂吃飯,一路趕過來早就餓壞了。」
蘇藍被她拽著往食堂走,邊走邊問:「出什麼差?」
「跟著宋局長來省文教廳開會。」唐曉棠壓低聲音。
「宋局長?」蘇藍腳步一頓。
「對,宋副部長調市文教局了,正職。」
唐曉棠說得輕描淡寫,「就上個月的事。你怎麼還不知道?」
蘇藍腦子裡「啪」一聲亮了。她當然知道宋懷潔調動的含義。
九月初的事。
正職。
宋懷潔這個位置,落得太准了。
她調文教局就是去占坑的。
文教局以前是清水衙門,誰去誰養老。
可今年不一樣了。
等高考恢復的消息炸開,文教局從冷衙門變熱灶頭。
招生辦、改革辦、教材審定辦全要從她手底下往外長。
「那你呢?」蘇藍問,「你怎麼也跟著來了?」
唐曉棠嘆了口氣:「我跟她一起調過去的呀。我剛把代理那倆字去掉,屁股還沒坐熱呢,我媽就問我,想不想換個地方試試。說文教局那邊缺人,讓我過去幫小姨。我琢磨著,反正調令都下來了,我總不能說不去吧?」
蘇藍聽了,笑了一聲:「你呀,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」
「我怎麼就身在福中了?」
從宋副部長升職,這背後絕對都是宋副主任一手推動。
宋副主任是唐曉棠的親媽,是宋懷潔的親姐。
她坐的位置,風向看得比誰都早。
高考恢復這件事絕對早有耳聞。
所以她安排了妹妹調過去,又把女兒塞了過去,一箭雙鵰。
而唐曉棠本人,她媽給她鋪了條直通正科的路呀。
什麼叫信息差?這就是。
投胎真是個技術活呀!
蘇藍看了她幾秒,然後笑了:「你媽這是給你鋪路呢。」
唐曉棠愣了一下:「鋪啥路?現在文教局,不就是個清閒衙門?」
蘇藍聲音壓得更低:「你這麼愛打聽,高考要恢復了。你不會不知道,你們這次省里開會談的必然就是這件事。」
唐曉棠遲疑點頭:「嗯,隱約聽過風聲。」
「高考停了十一年,以前文教局就是個沒實權的閒衙門。可等消息一公開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現在全國重啟高考全是摸著石頭過河,各項制度都沒捋順。招生工作的班子勢必要重新搭建。招生辦主任起碼正科起步。你覺得這個位置,會落到誰頭上?」
唐曉棠的腳步猛地剎住了,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蘇藍。
「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」
「你消息來源比我多,你自己琢磨。」
唐曉棠沉默了好幾秒,臉上的表情從愣怔到恍然,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慨:「……我媽這步棋,走得也太深了。」
「這叫運籌帷幄。」
蘇藍拉著她繼續往食堂走,「你跟著宋局長好好干,等全年招生工作收尾,你穩穩當上唐主任,直接提正科。」
兩人打好飯坐下來,唐曉棠扒了兩口才緩過勁來,抬頭問蘇藍:「對了,你是不是月底就結業了?」
「嗯,這個月底。」
「那你回去……還回宣傳部?」唐曉棠咬著筷子看她。
「我不回去。」
唐曉棠一愣:「那你幹嘛?」
蘇藍夾了一筷子菜,嚼了兩下,抬頭迎上她的目光:「我要參加高考。」
唐曉棠筷子上那塊紅燒肉「啪」一聲掉回碗裡,湯汁濺了兩滴在桌面上。
唐曉棠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:「你瘋了?」
「我沒瘋。」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唐曉棠急了,「你現在是副科級,黨校結業回去肯定受重用,妥妥的正科苗子。你要是跑去上大學,四年脫產,回來什麼位置?不說別的,工資都斷檔。四年後你從頭再來?蘇藍,你別犯糊塗。」
蘇藍把筷子放下,看著唐曉棠急得眉毛都快飛起來的樣子,笑了一聲:「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。我雖說現在副科級,回去兩年升正科就算快的。現在形勢你也看見了,高學歷就是趨勢。再往上走,學歷是硬門檻,我不把這塊短板補上,天花板就卡在這了。」
唐曉棠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蘇藍接著說:「再說,我也不是完全脫產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準備走幹部調干。我走組織推薦程序入學,保留幹部身份,畢業後還回原系統安排工作。」
蘇藍說,「不用退職、不用辭職、不用從頭再來。我上的是大學,但人還是組織部的人。」
唐曉棠愣了好幾秒,才把筷子重新撿起來:「……你這路子,比我媽的還野。」
「這叫順勢而為。」蘇藍低頭扒了一口飯,「不光是我,往後你有空也儘量把學歷補上,再過幾年,低學歷一定會成為你的桎梏。」
唐曉棠消化了半天這話,最後筷子戳了戳碗沿:「你真是……膽子太大了。有這個政策嗎?萬一幹部調干不批呢?」
「那我也是大學生。」
蘇藍把最後一口飯扒完,放下筷子,語氣雲淡風輕:「四年而已,又不是一輩子。」
唐曉棠看著她那個表情,愣是沒接上話。
食堂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唐曉棠憋了半天,吐出一句:「蘇藍,有時候我真挺佩服你的。換我是你,我肯定沒這個魄力。」
「你?」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「你過了年就正科了,你佩服我?我佩服你才是真。」
唐曉棠輕輕搖頭:「不過是托我媽的福罷了。」
蘇藍看著她,語氣通透:
「曉棠,你不能這麼想,憑啥男的能靠家裡鋪路,咱們女的就不能借自家媽的資源?能用上身邊所有機會往上走,那才是本事。你借著你媽的謀劃站穩腳跟,一點問題都沒有。」
而唐曉棠的本事就是從來不浪費她媽給的資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