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結業那天一早,孟萍早把行李收拾好背身上,轉頭跟蘇藍說:
「我走啦蘇藍。」
蘇藍靠在桌邊,沖她抬了抬下巴:「孟姐,我以後來省城找你,你可得管我吃飯。」
「管夠!你儘管來,鐵定給你整倆硬菜。」孟萍笑著揮揮手。
「這話可說好咯。」蘇藍也笑起來。
孟萍一走,宿舍一下子空落落的。蘇藍早前就把被褥厚衣服全都寄回家裡,手上就拎個布包,裡頭只塞了書和洗漱物件。
她把鑰匙交給樓下宿管,轉身下樓。
剛走出宿舍樓,就看見陸兆明站在光禿禿的梧桐樹底下。
蘇藍走過去:「班長,在這兒等人?」
陸兆明開門見山:「我問你,你是不是打算考高考?」
「嗯,我準備考。」蘇藍沒瞞他。
「我也想考。」他說道。
蘇藍看了他一眼提點:「那你趕緊回去辦調干生的手續,咱們在職幹部走單位推薦,崗位待遇都能保住,讀完書還回原系統。高考剛恢復這政策,好多人都不清楚。」
陸兆明愣了愣:「還有這種路子?」
「有的,只要單位同意就行,你回去問問你們單位組織部。」
蘇藍往上扯了扯包袱帶子:「我得趕火車,先走了。」
陸兆明站在原地望著她走出校門,小聲嘀咕了一句,聲音輕得一吹就散:「還是晚了點。」
說不清他是感慨備考時間不夠,還是遺憾沒能早點認識蘇藍。
火車晃晃悠悠跑了四個多鐘頭。
蘇藍拎著布包袱走出出站口,路邊停著一輛綠色吉普。
齊越靠在車門邊,唐曉棠從副駕探出半個腦袋,使勁朝她揮手。
蘇藍走上前:「你們倆怎麼一塊來接我?尤其是你,招生辦那麼多事,還能抽空跑車站?」
「再忙也得來。」唐曉棠一把接過她的包袱,「你人一回市里,我得先把你拉住,不然宣傳部回頭給你派別的活,我找誰幫忙去?」
齊越拉開后座車門:「快上車,外面冷。」
蘇藍彎腰坐進去,車裡的熱氣立馬裹了上來。
唐曉棠緊跟著坐後排,跟她說:「文教局這邊,省里的細則已經下來了,宋局說宣傳部那邊她打過招呼了,讓你回來直接去找趙部長辦手續,速戰速決。你要不要先回家說一聲?
「不用,先辦事。」
蘇藍扯了扯圍巾,「去宣傳部。」
唐曉棠眼睛一下子亮了,伸手抱了她一下:「蘇藍,我可太愛你了!」
「打住,」
蘇藍靠著座椅,「我回來是幹活的,不是聽你表白的。
齊越從後視鏡里瞥了唐曉棠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——嫌棄。
車子停在宣傳部門口。
唐曉棠推開車門,胳膊搭在車門上對齊越揚下巴:「行了,人我帶走了,你該忙啥忙啥去。」
齊越沒理她,看向蘇藍:「手續辦完給我打電話,我過來接你。」
蘇藍從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遞給唐曉棠:「這是整套招生要用的東西,你先拿著看看。報名表格、資格審核清單、全套工作流程、下鄉下廠的宣傳稿子全都在裡面,等我看完省里細則,再微調一下。我先上樓辦手續,辦完去找你。」
說完蘇藍走進宣傳部辦公樓。
一年沒回來了,樓里還是老樣子,一點沒變。
她直接去找趙部長,辦公室門敞著,趙部長正低頭看文件,聽見敲門聲抬頭瞧見她:「結業回來了?」
「嗯,今天剛回來。」
趙部長上下打量她一番:「黨校這一年沒少用功吧?」
「食堂伙食挺好,人一點沒瘦。」蘇藍隨口回道。
趙部長笑了笑,不繞彎子:「老宋早就跟我打過招呼了,說你打算報名高考。」
蘇藍點頭:「是,我想走調干生,保住單位關係,也不辜負組織這一年的培養。」
趙部長靠著椅背,語氣意味深長:「按理說,你剛從黨校進修結業,正是回來挑大樑的時候,我本不該松這個口,更不該放你走調干生讀書的路子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但老宋特意找我聊了,說現在政策不一樣了,時代要靠真學問,年輕人趁年紀輕,多讀書是好事。我覺得有道理,不然國家也不會恢復高考。」
蘇藍順著話應聲:「是,多謝部長成全。」
這世上哪有憑空的成全,說到底,都是資源置換。
她無從知曉,宋懷潔究竟拿了什麼籌碼,換來了趙部長的破例鬆口。
而她自己,又何嘗不是拿手上的本事,換一條讀書的出路。
趙部長手指輕輕敲著桌面:「你可想清楚了?你明年部里本來打算提拔你當正科。要是去讀幾年書,回來什麼樣誰都說不準。」
「我知道,部長。我想得很清楚。知識儲備不夠,就算走上去了也是虛的。等我把學歷短板補上,才能更好給組織效勞。
趙部長靜靜看了她幾秒:「行,你心裡有數就行,我不攔你。調乾的手續我給你簽字,你去人事科辦理。」
蘇藍立馬站起身:「謝謝部長。」
趙部長擺了擺手:「先別急著謝,眼下還有一堆活要你干,宣傳組副組長還是你,今年高考招生的宣傳工作正好交給你。」
蘇藍心裡清楚,這都是宋懷潔提前安排好的,當即應下。
她麻利辦完所有手續,跟組裡同事簡單打了個招呼,揣好資料就往文教局趕。
敲開了招生辦的辦公室。
唐曉棠桌上堆滿各地發來的諮詢函,電話在旁邊響不停,她一邊接電話一邊朝蘇藍招手。
蘇藍把布包往桌上一擱:「你這跟打仗似的。」
「可不是打仗嘛。」
唐曉棠掛了電話,搓了搓臉,「這幾天諮詢的人快把門擠破了。全是問報考條件的,知青能不能報、工齡怎麼算、調干生名額怎麼申請……電話一個接一個,底下人接不住。」
蘇藍拉過椅子坐下,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:「方案看了嗎?」
唐曉棠拿起來蘇藍之前給她的那沓方案晃得跟扇風似的,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興奮:「蘇藍!你這方案也太細了吧!我拿過來直接就能用?」
「用得著這麼誇張嗎?」蘇藍拿過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熱水,「省里細則拿給我看看。」
唐曉棠從抽屜里翻出紅頭文件遞過去,嘴巴還停不下來:「你到底什麼時候寫的?我尋思你在黨校不是天天上課嗎?」
能不細嘛!
寫了大半年了。
去年就搭了框架,陸陸續續往裡填東西。
蘇藍沒接她這話,隨手翻開手裡的招生細則快速掃了兩眼,淡淡道:
「你覺得能用就行。所有細節我都整理齊全了,直接拿去落地用。
你把模板印下去,底下人照著填,不用費腦子。宣講稿也是現成的,誰念都不會出錯。」
唐曉棠捏著那沓紙,半天沒說話,最後憋出一句:「蘇藍,你真是我親姐。」
「少來這套。我帶著你捋一遍。」
唐曉棠捏著一沓材料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蘇藍,你真是我親姐。」
「少來這套,我帶你捋一遍重點。」
蘇藍拿起筆點著報名條件那一頁,正色說道:「中央定的十六字規矩:自願報名,統一考試,地市初選,學校錄取。這是鄧公親自敲定的新政。」
她頓了頓,特意點明新舊差別:「原先工農兵學員那套,卡著單位、大隊批准才能報名,今年徹底打破這個門檻,自願就能報,這就是新舊高考最大的不同。」
唐曉棠連連點頭:「這點我清楚。」
「你看這……」
唐曉棠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,把蘇藍每個字都記牢了。
蘇藍抬眼瞅了瞅手上的表:「先說到這兒,哪兒弄不明白再來找我。」
唐曉棠忽然開口:「對了,齊越知道你打算考大學這事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