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實話實說:「不知道。試唄。不批——
我就走正常報考,脫產上大學。我還年輕,四年,也不耽誤什麼。從頭再來唄!」
宋懷潔看了她兩秒: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
「想不開也得想。」蘇藍笑了笑,「總不能因為怕麻煩就把路堵死。」
屋裡安靜了兩秒。
宋懷潔沒急著接話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著蘇藍:
「如今全國恢復高考的紅頭文件馬上全省傳達,市文教局要抽調機關幹部組建招生班子。你要是不怕折騰,我可以把你的關係調過來。到時候你在文教局,批不批,我說了算。」
蘇藍沒急著接話,腦子裡先過了一遍。
宋懷潔把她調過去,圖什麼?
她和宋懷潔之間,說不上多深的交情。
當初在宣傳部,宋懷潔對她確實不錯,但也談不上掏心掏肺的栽培。
她確實需要這個調動,但她也清楚,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
蘇藍抬頭:「宋局,您是想讓我協助曉棠,把招生工作推進順利是吧?」
宋懷潔嘴角微微勾了勾,笑意很淺:「你果然機靈,一點就透。你之前發在省報的那些教育相關文章,我全都看過。單說對這次高考新政的理解,你比不少老幹部看得都長遠。我估摸著,相關的工作方案你怕是早就寫出來了,你的本事,毋庸置疑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平緩下來:「曉棠能力是有的,但這是她頭一回牽頭做這麼大的事,時間太緊,根本忙不過來。
今年是高考停了十一年後的頭一次恢復,情況格外複雜,亂七八糟的事一大堆。她一個新人根本捋不順,身邊必須有個老手搭把手。
現在從上到下全盯著今年的招生工作,多少雙眼睛盯著,我得確保這批招生工作,做得漂亮。」
蘇藍坐在那兒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條件擺得很明白了。
她過去,幫唐曉棠把招生工作理清楚。
保證唐曉棠的招生辦主任,毫無爭議。
而她,就是那個幫唐曉棠把路上所有坑填平的人。
她的大學之路,也順順利利。
彼此互利,各取所需。
這合作,划算。
但她還是說:「宋局,我有個顧慮,得跟您說說。」
宋懷潔抬眼:「你說。」
「要是我的組織關係轉到文教局,我又剛好是今年的高考考生,這身份太敏感了,天生就有矛盾。」
蘇藍條理清晰地說道,
「會不會被人拿來做文章?說招生辦的幹部自己考大學,是不是給自己開綠燈?
萬一要是有心人舉報,不光我自己麻煩,您和曉棠都得受牽連。」
宋懷潔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隨即笑了出來:「我果然沒看走眼,心思就是縝密。這一點倒是我考慮不周了,確實不能讓你處在這麼尷尬的位置上,太容易招人閒話。」
她想了想,把茶杯放下,語氣認真了幾分,「那這樣——你的關係還掛在宣傳部,不用落到文教局來。我會親自找趙部長談,讓他批你的調干生手續。以你在部里的口碑,應該不成問題。」
聽完這話,蘇藍心裡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「那我這邊就沒有任何顧慮了。招生工作的整體框架我確實早就搭好了,回去細化幾天,隨時能落地啟用。
「你這麼有信心一定可以考上?」
蘇藍眉眼從容,淡淡一笑:「那您儘管拭目以待。」
宋懷潔沒再說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路燈亮起來,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,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影。
門被敲了兩下,唐曉棠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打包好的糖醋魚:「樓下師傅說還能再做一份,我給帶上了。」
她把紙包往桌上一擱,乖乖坐下。
看看宋懷潔又看看蘇藍,像是想從兩人臉上看出什麼端倪。
「你們這是……談妥了?」
宋懷潔沒看她,轉對蘇藍說:「具體方案,等你結業回市里再細談。」
蘇藍點頭:「行。」
唐曉棠聽得一頭霧水,但看兩人神色,估計不是壞事,遂也不追問了,伸手夾了塊排骨啃。
宋懷潔又忽然開口:「對了,那個調干生的申請,你回去得提前準備材料。組織關係還在宣傳部,到時候需要趙部長簽字,我會提前跟他打招呼,你這邊自己也走一下流程。」
「明白。」蘇藍應得乾脆。
她心裡清楚,這一步走通之後,自己的路就徹底盤活了。
宋懷潔端起茶杯,又補了一句:「你那些想法,回頭跟曉棠通個氣,讓她心裡有個譜。招生工作不是鬧著玩的,省里市里都在盯著,不能出岔子。」
「行,我回去把東西整理一份給她。」
唐曉棠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插嘴:「你倆能別打啞謎了嗎?我吃個飯都吃不踏實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,拿起筷子給她碗裡夾了塊排骨:「吃你的吧,天塌下來也有高個頂著。」
宋懷潔聞言起身,將外套搭在臂彎,笑著開口:「那我就不留在這兒打擾你們了,我在,你們說話也拘束。我先走了。」
待人走後。
唐曉棠連忙抬頭問道:「蘇藍,你啥時候回淮市?」
「月底,結業典禮結束就回去。」
「那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你!」唐曉棠立馬說道。
蘇藍側頭看她,打趣道:「招生工作鋪開,你還有空接我?」
「再忙也得去!」
唐曉棠理直氣壯,「你可是我的老領導,必須接!」
蘇藍莞爾:「那你確實該來接我。」
十月二十一日。
離蘇藍結業還有兩天。
廣播大喇叭準時響起,清亮的電流聲穿透省委黨校的每一棟教學樓、每一間宿舍。
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播報字正腔圓,傳遍整條校園林蔭道:「全國正式恢復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……」
短短一則新聞,像平地炸響的驚雷。把全國各地炸翻了天。
鄉下知青點最熱鬧。
好多知青正在地里幹活,聽見廣播,手裡的鋤頭、鐮刀「哐當」全掉地上了。
一開始全都愣著,不敢相信,愣完了直接就哭了。
熬了這麼多年,蹉跎了最好的年紀,以為這輩子就困在農村種地了,突然等來這麼一條路。
有人一邊哭一邊滿山跑,挨家挨戶跑去告訴同伴,瘋瘋癲癲的。
村里老鄉看著奇怪,議論這些城裡娃怎麼又哭又笑的。
還以為是累糊塗、熬瘋了。
哪裡知道,這群人是苦盡甘來,看見了翻身的希望。
城裡工廠、街道大院、各個單位,也全都亂鬨鬨的。
蘇青聽到廣播的時候,正低頭整理資料,聽見廣播裡宣布恢復高考的消息,手裡的鋼筆「嗒」地落在紙面,她猛地一下站起身。
腦子裡瞬間竄出蘇藍之前偷偷和她說的話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:
果然,妹妹說得一點沒錯,這事真落地了!
一股激動勁兒直衝心口,她雙手緊緊攥在一起,眼底一下子亮了。
周圍幾個同在工會忙活的幹事全都炸開了鍋,七嘴八舌討論報考的事。
蘇青站在原地,心裡又酸又燙,盼了久,總算來了。
這樣的情形,全國各地都在上演。
這麼多年靠推薦、看成分的日子終於翻篇,讀書、考試、憑本事上大學,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。
有人回家翻箱倒櫃,把壓箱底的舊課本、舊筆記全都刨出來,落滿灰也一點不嫌髒,抱著書手都在抖。
省委黨校里更是熱鬧得不像話。
大半年輕學員都是年輕幹部,心裡早就憋著讀書深造的念頭,這一刻徹底壓不住了,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,眼神亮得發燙。
唯獨蘇藍,站在走廊盡頭的梧桐樹下,聽著滿院沸騰的人聲,臉上異常平靜。
旁人都是猝不及防的驚喜,只有她心裡清清楚楚——
這場改變千萬人命運的時代風口,她早一步站穩了位置。
調干政策、幹部報考細則、招生籌備工作、和宋懷潔的交易、唐曉棠的正科名額……所有鋪墊全部踩在了最準的節點上。
風卷著梧桐葉輕輕落下。
蘇藍抬眼望向遠處明朗的天光,心底徹底落定。
十一年冰封解凍,大勢已至。
現在就看能不能考上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