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頭捂著腦袋往蘇藍那邊躲了躲，嘴裡嘟囔：「我也沒說我不學……」
王梅又問蘇民：「老三，你也是高中畢業，你不考？」
蘇民正悶頭扒飯，聽見自己名字差點噎住，趕緊灌了口水順下去：「考！怎麼不考！」
他沖蘇青抬下巴：「姐，你報名時候叫我一聲。」
又沖蘇藍擠了一下眼：「一會你也幫我參考參考，我報啥好。」
「你數學第一章看完了嗎？」
蘇民瞬間被噎住，梗著脖子嘴硬：「……馬上看。」
蘇藍嗤了一聲，沒拆穿他。
但她看到蘇民悄悄沖她擠了一下眼，心裡頓時明白，這人是憋著什麼別的主意，不是真想好好學習。
飯又吃了一陣，蘇藍放下筷子，問蘇青：「廠里報名的人多嗎？」
「不少，光我們辦公室就有十幾個人。」
蘇青說，「廠里領導也在頭疼，好多技術骨幹都想考。萬一考走了，車間人手一下就缺了。」
蘇藍心裡明鏡似的。她知道這屆高考報名人數超過兩百萬，錄取率連百分之四都不到，大部分人考完照樣回來上班，壓根不用慌。
但她沒多說，只點了點頭：「廠里事你不用操心，安心複習。」
蘇青「嗯」了一聲，低頭喝湯。
吃完飯，一家人幫著收桌子。
蘇藍把空碗摞成一疊，蘇青把剩菜盤子疊好，姐倆一左一右順著桌邊收拾。
蘇民把筷子攏成一捆往桌中間一擱，蘇鋒端著搪瓷缸沒動，看著一家子忙活。
「走吧，先端過去。」
蘇藍沖蘇青揚了揚下巴。
兩人一人端著一摞碗盤往灶房走。
灶房門帘掀開，王梅正站在灶台邊上拿抹布擦案板，聽見動靜回頭一看，順手把抹布往盆沿一搭：「放案板上就行。」
蘇藍把碗擱下，蘇青跟著放好盤子。王梅低頭掃了一眼那摞碗，手上擦案板的動作沒停。
蘇藍靠在案板邊上，隨口說了一句：「姐，你想過沒有，你要真考上了，工會那個位置怎麼辦？」
蘇青正把盤子碼齊，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還沒想那麼遠。」
王梅擦案板的手也停了。
之前光想著上大學家里少了倆掙錢的，這茬倒忘了！
再抬起頭來，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：「對對對！工作咋辦？青青那可是正式工！好不容易考進去的。」
蘇青沒接話，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幾個盤子。
蘇藍接過來：「按政策，你考上大學的話，廠里可以給咱們家屬辦理頂崗，你那個位置——不愁沒人接。」
王梅連忙追問：「那你看我能不能頂上？」
「你是我們家的人，符合條件的家屬，自然優先考慮。」
王梅把圍裙一解，往灶台邊一搭，語氣那叫一個乾脆：「那還說啥！青青你好好考！你只管去上學，崗位我給你接住，保管不讓外人占了這個便宜！」
話正說到這兒，鄧桂香掀帘子進來了。
她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摞碗，又看了看站在案板邊的三個人，直接伸手把蘇藍和蘇青往外推：「行了行了，碗放這兒我來洗。你倆趕緊回屋看書去，別在這兒杵著耽誤功夫。」
「媽，我洗就成——」蘇青剛要伸手。
鄧桂香還沒接話，王梅已經湊上來了，一把接過她手裡的盤子：「對對對！趕緊去讀書！碗筷我來洗！」
她說著把蘇青往外推了半步，又沖蘇藍擺手：「你也去！灶房有我就夠了，你倆金貴著呢，可別耽誤了看書的時間。」
兩人從灶房出來，相視一笑。
王梅在裡頭洗碗的動靜嘩啦嘩啦的，隔著門帘都聽得見，那架勢恨不得把鍋底都搓出火星子來。
蘇藍進了屋，蘇青跟在後頭。
門關好，蘇藍拉過椅子坐到桌邊。
蘇青輕聲嘆道：「工會的活兒要求高，大嫂認不得幾個字，怕是頂不上這個崗。」
「姐，你要是真考上了，自然有人安排。」蘇藍隨口說道，「不會讓咱們吃虧的」
她話鋒一轉，說起志願的事：「先不提頂崗的事。你要是打定主意學醫，儘量往大城市報。咱們離滬城近，那邊醫學院的底子，比省內院校強太多。不光是拿一張文憑，平時見的病例、授課的老師，還有後期實習的機會，全都沒法比。」
蘇青沒接話，手裡翻著書頁，像是琢磨她的話。
蘇藍又說：「滬城那邊有兩個醫學院，一個第一醫學院，一個第二醫學院，都是好學校。一共三個志願，你把這兩個填上，第三個填個省內的兜底，怎麼都虧不了。」
蘇青低頭好像想到了什麼，把書翻到扉頁，拿起筆寫了幾行字。
寫完她合上書，抬頭看了蘇藍一眼：「行，那我聽你的。反正你懂得多，比我琢磨得明白。」
門外傳來鄧桂香罵蘇民的聲音：「吃完了就窩那兒不動！手斷啦？趕緊把你的臭鞋刷了。」
蘇藍笑笑，起身：「那行了，你專心複習，別的不用管。我去和三哥說兩句話。」
出了門，蘇民正蹲在角落裡刷鞋。蘇藍走上前，搬了個小馬扎坐下：「你真要考大學？」
蘇民抬起頭嘿嘿一笑：「那可不，你不是說數學不會就是不會。我倒要看看，我蘇民能不能征服它。」
王梅嘴裡還哼著小調，路過聽見白了他一眼：「你要征服誰？你還是先征服你那雙臭鞋再說。」
蘇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鞋，襪子還泡在盆里，他嘟囔了一句：「鞋會刷的，書也會看的。大嫂你不懂。」
「是是是，我不懂，就你懂。」王梅轉身就去忙其他的了。
蘇民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胡亂蹭了蹭，濕噠噠的就想來拽蘇藍胳膊。
蘇藍嫌癢似的側身躲開，眉眼嫌棄：「你那臭手別碰我，濕乎乎的。」
「哎呀乾淨的！剛洗完鞋！」
蘇民嘿嘿笑著，不由分說伸手拽住她袖口，半拉半哄往自己西屋扯：「妹，你幫我參謀參謀我該報什麼？」
蘇藍被他拽得腳步一晃，無奈跟著往裡走。
屋門「吱呀」一聲帶上，隔絕了堂屋的喧鬧。
一進屋，蘇藍瞬間愣住。
不大的小房裡，地上、炕沿、桌角、板凳，鋪滿了一張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白紙。
一進屋蘇藍瞬間愣住。
不大的小房裡，地上、炕沿、桌角、板凳，鋪滿了一張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白紙。
蘇藍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，挑眉看著他：
「蘇大少爺，這是要開書店？」
蘇民慌忙擺手，堆起一臉笑：「學習而已！學習而已！」
蘇藍沒理會他的說辭，彎腰拿起幾張印著數學習題的紙張掃了兩眼，隨手把床上厚厚一沓印紙往邊上扒拉，清出一小塊空位坐下來，輕嗤一聲：「哼，你這話糊弄旁人還行，糊弄我？老實交代，這事做到哪一步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