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也沒急著追問，就坐在那一堆題紙中間，翹著二郎腿，等著他自個兒交代。
蘇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，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：「我這不是……也想著幫幫大傢伙嘛。」
蘇藍拿起一張印著數學習題的紙，紙上油墨還潮著，沾了指尖一層黑。
她甩了甩手，抬眼看向蘇民：「油印機哪來的？」
蘇民「嘿嘿」一笑，往後一靠，說起這個他可不困了：「你不知道現在高考學習資料有多難搞！現在黑市上有人出小黃魚換學習資料，你敢信？」
蘇藍沒接話，只看著他。
蘇民激動地比劃兩手：「真不騙你！當初你寄給我的那套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我專門跑市里新華書店打探行情，好傢夥，排隊買書的人從店門一直排到馬路牙子。我剛把書亮出來，當場就有人上來搶，還有個人追我半條街，非要掏錢整套買走。」
「然後我就琢磨，這套書這麼金貴，我要是一個人獨吞，那也太自私了！」
蘇藍嗤了一聲：「你蘇民什麼時候這麼無私了？」
蘇民被她堵得面紅耳赤，梗著脖子辯解：「那……那我也不能白印吧？油墨要錢，蠟紙要錢，總不能我自己貼錢給大夥印吧？」
「別扯別的，油印機。」蘇藍把話題拽了回來。
蘇民眼皮都沒眨，開口就是一串：
「早先跑運輸路過鄉下一所中學，牆角扔著兩台報廢油印機，我當時就記心裡了。這回高考一恢復，我立馬跑過去，人家本來打算當廢鐵處理，我一看機子還能修，直接給盤下來了。」
「盤下來？掏錢買的？」
「哪用花錢！學校會計跟我熟，我就說拉回家修著擺弄玩，人家分文沒要，全憑工業票換的。」
蘇民越說越來勁：「零件缺了幾個，我跑了兩趟廢品站翻出來的，又找人焊了一下。
旁邊那台實在救不回來，拆了零件給這台續命。
油墨、蠟紙都是跟各廠熟人換的。
這個找供銷社勻點，那個找倉庫劃拉一點，零零碎碎湊起來的。」
他說得輕鬆，蘇藍卻聽得明白。
這路子野是真的野，手也長，哪哪都有他認識的人。
「你這還挺有商業頭腦啊，倒買倒賣的生意，平時沒少干吧？」
蘇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。
蘇民立刻坐直了，慌忙擺手：「別別別，你可別污衊我！我這叫工友互助！工友互助懂不懂？」
他壓低聲音，「這年頭誰家沒個想考學的孩子？書買不著，我幫著印一印，收點紙墨錢，絕對不敢搞投機倒把那套！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再說現在風聲沒那麼緊了，我這點小打小鬧……不算啥吧？街上晚上都有擺攤的了，你知不知道？」
蘇藍當然知道。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大勢所趨。
但她沒接這茬，故意往床沿上一靠：
「那你叫我來，就是顯擺你印了這堆紙？還是真想讓我給你參謀報什麼志願？」
她嗤笑一聲：「你給我寫信了嗎？沒有。電話打了嗎？也沒打。我寫信問你看書沒有，你每回都說『馬上看』——」
她瞥了一眼滿地印紙，「敢情你是在這馬上看啊？」
蘇民被她說得撓了撓後腦勺：「我那不是忙嘛，再說我根本就不是上學那塊料，坐不住板凳。」
「你忙什麼？忙著當印刷廠廠長？」蘇藍翻了個白眼。
「哪能啊！」
蘇民往她跟前湊了湊，「我叫你來是正事！第一，這個書是你寄給我的，我印這些玩意兒得跟你知會一聲，規矩不能亂。第二嘛……」
他聲音低了半度，「我聽說你回市里搞招生籌備了？你在那個什麼招生辦幹活兒？」
蘇藍沒否認：「嗯。」
「那我搞這個對你有沒有影響？」
蘇民問得挺認真，「你是幹部，我這邊倒騰這些，萬一有人拿這個說事……」
蘇藍抬眼瞧他，沒想到他還能考慮到這一層，心思倒是周全。
「年前我讓你看書，」蘇藍說，「是因為我預判高考可能要恢復，提前準備不吃虧。你要是沒那個心思，我也不會逼你。至於影響……」
她拍了拍手上的油墨印，「我確實參與了一些前期籌備工作，你干你的，只要別鬧太大，影響說不上。但你也得有個數，別太出格。」
蘇民一聽這話，立馬活過來了：「你放心！我就這一台油印機，紙墨也是東拼西湊的，攏共也印不了多少。就這幾個廠的人，撐死三百來份。」
他搓了搓手，「主要是你這套書值錢，外面根本沒有。大夥買不著書，我才印，賺個辛苦錢。」
他說完頓了一下，眼神閃了閃：「所以我尋思著——這書是你寄給我的，你算是源頭。我不能白沾你光。到時候賺的錢，分你三成。」
蘇藍靜靜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蘇民骨子裡這股敢闖敢拼的勁頭，倒讓她想起往後遍地興起的個體戶。
擱這個年代，敢跳出安穩路子折騰營生的人，屬實少見。
身上帶著獨屬於這代商人的莽撞衝勁。
「三成？」
蘇藍歪了歪頭，「就你這破機器、這破紙、這歪歪扭扭的字，能賺幾個錢？」
「你別管賺多少，三成就是三成。」
蘇民拍著胸脯，「我蘇民不是那種吃獨食的人。」
蘇藍嗤笑一聲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：「行了，你印歸印，別搞太大動靜。那三成你自己留著吧，我不差你那點油墨錢。」
她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：「不過你那油印機印出來的東西太模糊了，回頭我看看能不能給你弄點好蠟紙。」
蘇民眼睛一亮：「那敢情好！我就知道還是我妹疼我！」
「少來這套。」
蘇藍抬手虛點他兩下，「你要是真想上大學，就把印紙的那些功夫分一半給做題。」
蘇民嘿嘿笑著沒接話，但蘇藍看得出來，他壓根沒把大學當回事。
滿心滿眼全是油印習題的生意。
她沒再多說，拉開門出去了。
蘇民這路子雖然莽，卻踩准了當下的風口。
這個年代學習資料確實是硬通貨，他要是真能把這套書印出來散出去，對今年那些備考的人來說，是實打實幫了大忙。
要是這能幫上幾個考學的人，也是積德。
蘇藍路過蘇青的房間，往裡頭瞥了一眼。
蘇青正埋著頭伏在桌前演算習題，筆尖不停。
一個想靠筆桿子走出去，一個想靠油墨滾筒闖出點名堂。
路子不一樣，勁兒都挺足。
蘇藍回了屋，翻開了自己那本翻了快一年的數學習題冊。
長夜漫漫，最後衝刺。
**
全市文教系統專項工作部署大會，很快準時召開。
大禮堂里座無虛席，全市各個區縣的文教幹事、學校負責人悉數到場。
一排排桌椅擺得整整齊齊，人人坐姿端正，氣氛肅穆莊重。
先是市局宋副主任做開場講話，總結高考重申自願報名、統一考試、地市初選、學校錄取的十六字高考招生方針。
隨後依次文教局人事科、教務科、後勤科輪番匯報工作。
挨個梳理報名統籌、資格審核、考場布置、試卷保密等各項細則。
一條條工作安排層層落地，句句都是今年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。
輪到唐曉棠做全市高考報名統籌專項匯報時。
她起身走到台前，身姿從容淡定，不怯場、不慌亂，字字鏗鏘，邏輯周密。
從市區報名點位鋪設，到鄉鎮下沉摸排，再到幹部輪崗、資料統籌、群眾答疑，方方面面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蘇藍靜靜看著，心底悄然生出幾分感慨。
一年前，唐曉棠還在她辦公室里，被對方拉著吐槽工作，嘮著家常。
不過一年光陰，唐曉棠早已褪去青澀，穩穩接住了市局的核心工作，獨當一面，妥妥一副成熟幹部的模樣。
這一年，世道在變，政策在變，身邊的人，也全都在悄悄往前跑。
沒有人停在原地。
整整兩個小時的會議，流程走完，各項工作全部敲定、責任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