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宋主任做最後的總結收尾，宣布散會。
參會人員紛紛起身離場，禮堂里原本肅穆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，人聲嘈雜，各處都是互相對接工作、溝通細則的聲音。
唐曉棠送走幾位區縣老幹部，轉過身，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蘇藍。
「蘇藍。」
唐曉棠站定在她面前，語氣篤定：
「會議定下來了，從明天開始，全市各縣、公社、街道，全部鋪開高考報名摸排工作。」
「時間緊、任務重，所有報名點位、宣傳通知、資格初審，一個片區都不能漏，一個群眾都不能落下。」
蘇藍看著眼前氣場全開的唐曉棠，由衷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月底就要回宣傳部了。」蘇藍側頭看向她，「我現在還能幫你盯一陣子，再過段時間，身份就不合適了。」
「我明白，你要備考嘛。」唐曉棠應聲。
蘇藍點點頭：「我在招生辦待太久，人多眼雜。等我真考上大學，難免有人閒話是非，對你也不好。」
唐曉棠沉默兩秒，笑了聲：「你要是真考上了，我請你吃飯。國營飯店李姐那家，給你點一桌硬菜。」
蘇藍輕笑：「那我可記下了。等你將來坐穩招生辦主任的位置，記得兌現。不過眼下，我還能再幫你一程。」
她說著，從隨身布包里抽出整套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整整齊齊摞在桌上。
「這套書，市面上根本搶不到，新華書店排隊能排到馬路牙子。你拿這套資料，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。」
唐曉棠當然清楚。
這套書如今在考生圈子裡傳瘋了，誰都想要但誰都買不著，市面上已經有人敢喊出十倍的價。
她翻開第一本，又翻了兩頁：「你是想…？」
「對。」蘇藍直言，
「以文教局名義統一油印資料、開設幾期考前補習班。既解決基層考生缺資料的難題。也是實打實的民生政績。」
「今年是恢復高考第一屆，咱們市整體升學率、上岸率一旦沖在全省前頭，上面對你的印象，肯定不一樣。」
唐曉棠微微沉吟。
蘇藍繼續說道：「唯一難點，紙張、油墨都是計劃物資，全市鋪開需求量大，需要領導敢拍板。但你有優勢。」
唐曉棠心裡清楚，蘇藍說得對。
她背後有人坐鎮，只要方案敢拍板，這事落得下來，她這個主任就做得更穩。
她把叢書摞好，抬眼看蘇藍：「行，我去找宋局談。你這人是真能折騰，都快抽身走了，還給我了塞這麼大一個活兒。也不怕給自己增加對手，這麼有信心？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蘇藍拍拍布包，「格局打開，路才能越走越寬。」
她心裡另有盤算。
文教局印資料、辦輔導課，蘇民私下那點小動靜，瞬間就被大勢蓋住，再也沒人能揪著說事，算是變相給他兜底護航。
沒過幾日，市文教局官方高考補習班正式開班。
由文教局牽頭，借用市內兩所中學閒置教室，每周二、周四晚間開課。
不收學費，只象徵性收取一點油印資料成本費。
消息一出，文教局門口天天人山人海，報名隊伍從院裡排到街上。
名額很快爆滿，後面趕來的考生，只能排進下一期班次。
十一月底，蘇藍交接收尾，正式撤出招生辦，工作徹底轉回宣傳部。
闊別數月的辦公室，依舊是原來的模樣。
這天下午，她在走廊迎面遇上馬德勝。
馬德勝手裡拿著文件，看見她，腳步頓住，上下打量她兩眼：「回來了？備考準備得差不多了？」
「差不多了。該看的書都過了一遍，習題也刷透了，剩下全看臨場發揮。」蘇藍回道。
馬德勝點點頭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語氣穩重真誠：「好好考，放平心態。不管結果如何，部里我在就有你的位置。」
蘇藍微微頷首：「謝謝馬部長。」
回到宣傳部，蘇藍瞬間清閒不少。
蘇藍也收了心思。
書山卷海里的日子比想像中過得快。
每天一睜眼，就是數學公式和政治條目在腦子裡打架。
晚上閉眼，滿腦子還是數列求和怎麼求、哲學辯證法怎麼辯。
蘇藍覺得自己像一個塞滿了知識的……嗯，麻袋。
別管什麼包裝，能往裡倒東西就行。
整個城裡的氛圍，肉眼可見地變了。
街頭巷尾，廠里車間，機關大院，人人嘴裡掛著高考。
茶餘飯後聊的不再是工分、票證，而是高考、志願。
蘇青更是拼得狠。
自打確定了要考滬城醫學院，她幾乎是廢寢忘食，白天上班，夜裡刷題。
燈下一練就是後半夜，眼底都熬出了淡淡的青黑，卻半點不肯鬆懈。
唯獨蘇民，依舊吊兒郎當。
書本他是一眼不看，天天忙得飛起。
裁紙、刻版、滾油墨。
他也不跟家裡人扯考試的事，誰問他都打哈哈，悄悄在周邊幾個廠里攢足了人情，也賺了個盆滿缽滿。
齊越這段時間也格外安靜。
他依舊照常上班，理順單位所有工作，提前把手頭瑣事一一交接妥當，把後續半個月的工作全部安排到位，不留一點尾巴。
私下他也在偷偷備考。
白天各司其職，夜裡各自苦讀。
轉眼進入十二月，高考近在眼前。
市里下發了最終考試通知、考場排布、考生須知，一張張紅紙公告貼滿各個單位、街道宣傳欄。
整個淮市，蓄勢待發。
眼瞅著就到考試頭一天了。
蘇藍心態穩得不行，一點慌意都沒有。
可蘇青就不一樣了，整個人坐立不安，心裡頭七上八下的，怎麼都踏實不下來。
她坐在桌子跟前，把手裡的筆記翻得嘩啦嘩啦響，翻來翻去總覺得沒看夠。
「我再快速過一遍吧，總怕漏了啥知識點，心裡不踏實。」
旁邊的蘇民也隨手摸出本書，隨便扒拉兩頁，吊兒郎當插嘴：
「就是就是，臨陣磨槍，不快也光嘛。」
蘇藍壓根沒搭理他。
她伸手一把合上蘇青手裡的筆記，抽出來放到一邊，把提前裝好的鋼筆、橡皮、准考證推到她跟前。
「別瞎翻了，越翻心裡越亂。」
「你都啃了快兩年書了，底子紮實得很，該會的早就會了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明天踏踏實實去考就行。」
蘇青低頭看著手裡的准考證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心裡慌歸慌，可聽了蘇藍這話，到底是安穩了不少。
***
「走走走，路上慢點。」鄧桂香又追了一句，「考不好也沒事！心態放穩！」
蘇藍被這話逗樂了：「媽，您這話早說啊，早說我就不看那麼久書了。」
鄧桂香轉頭向屋裡大喊：「老三，你快點兒，一會兒趕不上了。看書也不積極考試也不積極。能考上才怪了。」
蘇藍已經跨上了蘇青的胳膊，跺了跺腳：「走吧，外頭冷。不等他了。」
姐妹倆一前一後出了門。
街上的人比預想的多。
全是往考點方向去的，男的、女的、年輕的、看著三十多的，什麼歲數都有。
有的拎著布包，有的夾著書本邊走邊翻，嘴裡念叨著什麼。
快到考點時，蘇青拽了拽蘇藍袖子：「你看那邊。」
蘇藍順她視線看過去——
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，正慢吞吞往裡走。
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，圍巾滑了一半掛在肩膀上，頭髮散了幾綹貼在臉上。
她一隻手護著肚子，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布包帶子，走得又急又穩，後背微微弓著，整個人看著繃得很緊。
她身後幾步，一個男人追上來，臉漲得通紅，拽著她的胳膊：
「我說了不讓你考不讓你考！你非要考！我把你鎖屋裡你還撬鎖出來！你看看你這個肚子，你瞎折騰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