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棉鞋在結冰的地上蹭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
她沒回頭,只是甩了一下胳膊。
男人又去扯她手裡的布包,「你考上了能咋樣?孩子生下來誰帶?你告訴我誰帶?你這不是瞎折騰是什麼?」
他直接拽住她棉襖後襟:「你跟我回去!別在這丟人現眼!」
「同志。」
校門口執勤的人走過來了,是兩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眉頭擰著,「考場門口不要拉拉扯扯,影響秩序,其他考生還要進場。」
執勤同志往前邁了兩步,隔在倆人中間。
男人臉漲得紫紅,指著那女人的肚子:「我拉扯?我老婆挺著大肚子來考試,我不拽她走?出了事算誰的?」
女人終於轉頭。
她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露出一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臉,兩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顯然熬了不知道多少個夜。
「不用任何人負責。我的命,我的孩子,我自己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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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愣了一下,更凶了:「你自己擔?你拿什麼擔!家裡不要了?孩子不要了?」
「我要。」
她看著男人,嗓子沙啞,卻字字清楚:
「正因為我要過日子,我今天才必須站在這裡。」
「八年了。」
她聲音不高,卻帶著積壓了整整八年的狠勁:
「我在家裡八年伺候老小,天天圍著灶台炕頭轉。我等了八年!」
「現在高考恢復了,機會就擺在眼前!誰也別想攔我!」
男人被她說得一滯,立馬又炸毛:「你讀書有啥用?女人生孩子顧家才是本分!讀再多書還不是嫁人過日子!」
這話一出,圍觀的人都安靜了。
女人被冷風吹得髮絲凌亂,可她背脊一點點挺直。
她舉起舉得准考證,懟在男人眼前。
「本分?」
她笑了,笑得又苦又硬:
「我的本分不是一輩子困在家裡!不是睜眼柴米油鹽,閉眼家長里短!」
「以前沒路,我認命。現在有路了,我死也不回頭!」
「我今天必須進考場。」
「孩子我會生,日子我會過。我絕不能一輩子拴在你身上!」
她眼神決絕,半點退讓沒有:
「你願意等,我考完回家過日子。你不願意等,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。」
「但今天——誰攔我考試,誰就是斷我這輩子唯一的活路!」
這話一出,圍觀的人都安靜了。
蘇藍站在人群邊上,從頭聽到尾,腳步先已經拐過去了。
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刷短視頻,看過一句評論:「那個年代的女人,不是不想飛,是翅膀被人硬生生剪斷了,卻還在撲騰。」
眼前這個女人,就是正在撲騰的那一個。
蘇青一把拽住她:「你幹嘛去?」
「你看看那肚子,都那麼大了。不容易。」
蘇青抓她胳膊的手鬆了。
「你——」這邊男人被懟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,惱羞成怒,抬手又要去拉人:
「你淨說些不著邊的話!我看你是讀書讀瘋了!趕緊跟我回家!」
就在他手要碰到女人的瞬間,蘇藍一步上前。
她身形穩穩站定,直接隔在兩人中間。
「同志。」
聲音不大,但那一步踩得穩當,擋在了男人和女人之間。
男人一愣,目光落在她身上:「你誰啊?」
「我是考生。」
蘇藍把手裡那張准考證舉起來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然後側身看向女人,「她也是,自主報名,沒有人有任何權利阻止,既然都站在這兒了,就都是來考試的。堵在考場門口拉扯實在不妥當,耽誤所有人進場,大家說是不是?」
周圍考生立馬跟著附和:
「沒錯!有矛盾回家再說!」
「別堵著大門,我們還要進場考試呢!」
男人被眾人說得臉上發燙,一時說不出話。
執勤人員順勢上前,語氣公事公辦:「同志,考生入場時間快截止了,無關人員不能留在考場區域,麻煩配合一下。」
兩人一左一右把那個男人隔開了。
男人被擋在後面,沖前面那個孕婦喊:「考!考!你考吧!我看你能考出啥名堂?」
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,引得路過考生紛紛側目。
女人沒有回頭,抬腳跨過校門,側過臉朝蘇藍道謝:「謝謝你。」
蘇藍掃過她高高隆起的肚子:「你一個人行不行?考點裡面安排了醫生,身體不舒服直接找監考老師。」
「我打聽好了,心裡有數。」女人嗓音沙啞,情緒總算穩住,「我叫蘇秀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,笑了起來:「巧了,我也姓蘇,蘇藍。這是我姐,蘇青。」
蘇青朝她點了點頭:「你好。」
蘇秀扯了扯嘴角,笑容勉強卻真切:「那還是本家。」
蘇青順嘴問了一句:「你哪個考場的?」
蘇秀低頭看了一眼准考證:「理科,二考場。」
「巧了。」蘇青說,「我跟你一個考場,那咱們一塊兒走?」
蘇秀點了點頭:「多謝。」
蘇藍對兩人叮囑:「穩住。別想太多,考一門丟一門。」
蘇青深吸一口氣:「嗯。」
兩個人並肩往理科考場去,蘇青回頭看了蘇藍一眼:「你考完在門口等我就行,別跑岔了。」
「好。」蘇藍沖她擺擺手。
她剛轉身準備去往文科考場,身後傳來一陣噔噔噔急促的腳步聲,呼哧呼哧喘得厲害。
蘇民跑過來,彎著腰撐住膝蓋,喘了好半天才抬頭:
「……你們走也不等我!我准考證差點沒找著!」
蘇藍斜他一眼:「你那屋裡全是紙,能找到才怪。」
「別擠兌我。」蘇民直起身,拍掉棉襖上沾的紙屑,「我那是正經生意。」
「行行,蘇大老闆。」蘇藍懶得跟他掰扯,「快進去吧,別磨蹭誤了時間。」
蘇民大步往裡走,沒走兩步又退回來,壓低身子湊到蘇藍耳邊:「考完別著急走,等我,中午我請客。」
蘇藍挑眉看他:「賺了不少啊?」
「辛苦錢…都是辛苦錢。」蘇民嘿嘿一笑,轉身就跑,棉襖後襟被風掀起來一角。
蘇藍站在看著他那副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,笑了一聲,轉身往自己的考場走。
考場是個舊中學教室,課桌上刻滿了字,什麼「李小兵到此一游」、「打倒資本主義」之類的,一層疊一層,跟時代年輪似的。
蘇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把鋼筆、橡皮、准考證碼好,往周圍掃了一眼。
教室里坐了三十來個人,有年輕學生模樣的,也有看著比她大出一輪的面孔。
有人坐得筆直,有人攥著筆來回搓。
三聲廣播響起,考場瞬間鴉雀無聲。
兩位監考老師走進來,年長的那位五十多歲,老花鏡斷了一條鏡腿,用膠布纏湊合著。
他站在講台上微微欠身:
「同志們,大家走到今天都不容易,別緊張。能坐在這裡,就已經是勝利,好好寫完卷子就行。」
旁邊年輕的老師拆開密封試卷袋,分好卷子,順著第一排往後傳:
「都記清楚,拿到卷子先填姓名、考號,漏填不計成績。」
紙張嘩啦啦一路向後傳遞。
蘇藍拿到試卷,先在右上角填好姓名和考號。
她大致掃完整張卷子。
盲猜一手?
作文是《我的祖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