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背面。
蘇藍看著那四個字?
果然。
她笑了笑,又翻回正面。
她埋頭把前面的題目全部做完,這才調轉試卷,立刻提筆。
這作文對她來說,手拿把掐。
「我的祖國,是一本寫了五千年的書。我在扉頁上出生,在字裡行間長大。這本書傳到我們這一代人手裡,翻到了最沉甸甸的一頁……」
筆尖沙沙不停,落筆穩穩噹噹。
由山河寫到尋常百姓,由往昔寫到當下,一氣呵成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她擱下筆,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,落在卷面上,字跡整整齊齊,沒什麼好改的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呼了一口氣。穩了。
比她預想的簡單得多。
畢竟第一屆恢復高考,出題還是帶著安撫性質的,不是要刁難人,是想把人篩出來。
兩天的考試,嘩一下就過完了。
數學是最後一門。
蘇藍答完最後一個大題的時候,還剩五分鐘。
她把卷子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,確認該拿的分都拿了,才放下筆。
收卷鈴聲響起,她擰好筆帽站起身。
走出考場,暖陽曬在臉上,暖融融的。
校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,有人喜上眉梢,也有人臉色灰敗。
蘇民蹲在馬路牙子上,棉襖敞著懷,手裡啃著茶葉蛋,看見蘇藍出來,一下子跳起來迎上來。
「考得咋樣?」
「還行,比預想的簡單。」蘇藍瞥了瞥他手上,「你哪來這些吃的?」
「剛才有個老太太在邊上偷偷擺攤,我看她凍得發抖,索性全包圓了。」蘇民又咬了一口蛋。
「你包圓了?你兜里錢多燒得慌?」
「這叫扶持小買賣。吃不吃?」他遞過來一個茶葉蛋。
蘇藍搖了搖頭,伸頭望向校門裡面。
蘇民嚼得含糊不清:「那你覺得,你能考上大學不?」
蘇藍略一思索:「應該可以。」
「那你到時候真去上大學啊?」
蘇藍白他一眼:「不然呢?我考著玩的?」
蘇民嘿嘿乾笑兩聲,嚼了兩下含混地轉移了話題:「我給你說,數學我是真的跟它沒緣分。我坐在考場裡看著那些題,我認識它們,它們不認識我。填空題我就靠蒙。」
蘇藍瞥他一眼:「你還挺能苦中作樂。」
「那必須,我心態好。」
「反正我本來就是重在參與。考不上拉倒。倒是我那生意還能再做一波,考的不好的…」
蘇藍聽他念叨生意經,目光卻一直等著蘇青出來。
沒過多久,蘇青陪著蘇秀從教學樓側門走出來。
蘇秀護著肚子走得緩慢,蘇青刻意放慢腳步陪著她。
蘇藍快步迎上去:「考得怎麼樣?」
蘇青長出一口氣:「還行。基本都做完了,現在就看成績了。」
「寫完問題就不大。」
蘇藍說完轉向蘇秀,「你呢?身體還撐得住嗎?」
「湊合,就看閱卷老師手下留情。」
蘇秀輕輕摸了摸肚子,「小傢伙一下午不停踢我,估計嫌我坐得太久,這會兒總算安生了。」
她抬眼看向蘇藍,沖她笑了一下:「昨天的事,多謝你。」
「別謝我,我沒做什麼。」蘇藍說,「是你自己有勇氣。」
蘇秀沉默了兩秒,又說:「不管考不考得上,這輩子我總歸是沒白活一回了。」
蘇藍看著她:「祝你金榜題名,以後的路只會越來越寬。」
蘇秀嘴角彎了彎:「借你吉言。家裡還有一堆事,我先走了。你們也早點回,天冷。」
她朝幾人揮揮手,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,腳步不快,卻格外堅定。
蘇青說道:「咱們也回家吧,免得媽在家惦記。」
三個人一同往家走。
蘇藍走在中間,左邊蘇青,右邊蘇民。
蘇青欲言又止。
蘇藍安慰她:「姐…考完就別再琢磨了,放輕鬆。」
「嗯……藍,我好像看見老二兩口子了。」
蘇青開口,「考完數學出來的時候,撞見他們從隔壁考場出來。」
蘇藍腳步沒停:「哦,他們也參加考試了。」
她心裡沒什麼波瀾,別人要考是別人的選擇,大家各走各的路。
蘇民插嘴:「他倆能考明白嘛!蘇河離開學校多少年了。何巧巧?她高中都沒上完。」
兩人都沒接話。
三人默契跳過這個話題。
走到巷口,遠遠就看見一個人靠在二八大槓自行車旁——是齊越。
他一隻腳撐住地面,大衣扣子沒有扣嚴實,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。
看見他們走近,他直起身迎上來幾步。
蘇藍走上前:「你怎麼過來了?提前交卷?」
「嗯,數學不難,交完卷就過來了,估摸著你們差不多考完。」
風吹得齊越耳朵凍得通紅,帶著一路趕路的涼意。
蘇民在一旁嘖嘖兩聲:「嘖……嘖至於這麼膩歪嗎?不就沒在一個考點嘛,前天不剛來過。不知道的以為是兩年沒見了。」
蘇青看兩人有話要說,拽住著蘇民的胳膊往裡走說:「你們聊,別太久,外面冷。」
巷口只剩蘇藍和齊越兩個人,晚風裹著涼意吹過來。
「考得怎麼樣?」齊越看著她問。
「問題不大,該拿的分都拿到了。你呢?」蘇藍哈出一團白氣。
「還算順手。」
蘇藍打趣:「口氣不小啊,齊主任。」
「蘇副組長的信心也不遑多讓。」齊越含笑。
蘇藍伸手,眉眼帶笑:「齊越同學,往後大學四年,請多關照。」
齊越握住她凍得冰涼的手,沒有放開,用掌心將她裹住:「互相關照。」
二人相視一笑。
成績尚且未知,通知書還遙遙無期。
也不知道誰給的兩人的自信。
考試落幕,日子又回歸往日的軌道。
該上班的照舊上班,單位里的工作照舊堆得滿滿當當,仿佛那場牽動無數人命運的高考,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。
旁人該忙什麼忙什麼,唯獨鄧桂香過了陽曆年,一顆心全懸在錄取通知書上。
這天周日,到了往常郵遞員老孫送信的鐘點。
鄧桂香在屋裡來回踱步,時不時往窗戶外面瞟,嘴裡喃喃念叨:
「咋回事,老孫怎麼還沒來?往常這個點早該到了。周日他不會出來了吧!不對上周來了呀!咋回事呀!」
蘇藍在屋裡把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十一回了。
為了錄取通知書,親媽都快魔怔了。
她磨磨蹭蹭爬起來穿衣服,趿拉著棉鞋推門出去。
鄧桂香還站在門邊,眉頭皺著,念念叨叨:「咋還不來?不會被旁人截走了吧!佛祖保佑!」
蘇藍打著哈欠:「媽,孫師傅都被你喊怕了,天天早上扯著嗓子喊有我家的信沒?再說求也該求文曲星,您這拜錯神仙啦。」
鄧桂香理直氣壯:「文曲星我也拜,各路神仙都求,油多不壞菜,全都要保佑。」
蘇藍一陣無語。
「媽,你別太心急。錄取通知書不是普通平信,走的是掛號信,郵遞員會專門上門喊人簽收的。」
「這個我曉得!我就是心裡慌,怕被人拿走頂替咋辦?……那你們幾個就白熬那麼多夜了。」
鄧桂香往椅子上一坐,手輕輕拍著膝蓋,長長嘆一口氣:「也不知道要等到啥時候……」
蘇藍寬慰道:「該來總會來,您天天盼,它也不會提早送過來。」
蘇青接過話:「媽,今兒正好休息,我陪您把毛線團一團,分分心,別總揪著這件事。」
鄧桂香想說不弄,可看了一眼蘇青手裡那團纏得亂七八糟的毛線,還是接了:「你這丫頭,毛線也能纏成這樣……」
母女倆正低頭收拾毛線,就聽見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,石頭撒著歡從樓下衝進來,臉蛋跑得通紅,扯開嗓子大喊:
「考上啦!考上啦!二姑,還有小姑,全都考上啦!」
鄧桂香渾身一震,手裡的毛線團「咕嚕嚕」滾落在地:「真考上了?快拿來我瞧瞧!」
石頭高高舉起手裡的牛皮信封,得意洋洋。
鄧桂香一把搶過來,急急忙忙扯開封口,伸手往裡一掏。
裡面空空如也,半張紙片都沒有。
滿屋子的歡喜瞬間僵住。
鄧桂香捏著那個空蕩蕩的信封,整個人愣在原地,茫然開口:「咋是空的?通知書去哪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