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記拿棋子輕輕敲了敲棋盤邊沿,抬眼看向她:「你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「算不上靈通,平日裡和馬書記通信,多少了解一些基層情況。」蘇藍沒有隱瞞。
「馬德勝?」
「嗯,他是我以前的老領導,如今在安平主政。了解過一些。再說我在師大讀書,總不能整日只啃書本,總得打聽打聽鄉下真實的境況。」
趙書記緩緩點頭:「你這位老領導,現在可是咱們市裡頭號『不安分』的人,常委會上時常被當成反面例子。上個月開會,有人直接點名,說安平縣這是在瓦解集體經濟。」
蘇藍淡淡一笑:「反面教材也是教材,總好過沒人留心。再說市里批評歸批評,馬書記不依舊在任上?
趙老爺子搖著蒲扇插了一句:「點名批評就是做做樣子,真要有大問題早就拿下了。」
趙書記看了自己父親一眼,沒接這茬。
桌上棋盤還沒收,棋子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裡。
他把棋子撿起來,放回棋盒裡。
「聽說那些悄悄搞包產到戶的大隊,糧食產量快要翻一倍?」
蘇藍順勢把話題落到實處:「舅舅考慮問題周全,我想聽聽您對此事怎麼看。」
趙書記垂眸望著棋盒,沉默不語。
坐到他這個位置,很多話不能直白講出口。
院子裡的風忽然小了不少,只有頭頂葡萄葉子被熱風卷著沙沙響。
趙老爺子手裡那把蒲扇搖得呼呼響,兩隻眼睛滴溜溜在倆人之間轉來轉去。
他看自己兒子半天不吭聲,正要開口說些什麼。
楊嵐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屋裡走出來,彎腰把盤子擱在石桌邊沿:「別光顧著說話,天熱,吃塊西瓜解解暑。這瓜今早才買的,浸了井水,棋盤收收。」
老爺子手快,一把就拿了一塊,嘎嘣咬了一大口。
趙書記瞥他一眼:「爸,你血糖高。」
「我吃西瓜關血糖什麼事?西瓜是水!吃了又不會直接變成糖!」
楊嵐連忙打圓場:「就讓爸吃吧,不礙事。不過只能吃一塊。」
說著又看向蘇藍,遞過去一牙西瓜,和藹的說:「小蘇,你這次回來實習,是不是等半年就正式畢業拿文憑了?」
蘇藍站起來接過一塊瓜:「對,實習半年,年底正式畢業。」
「坐,在家裡別客氣,那你跟小越原先商量的事——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?」
楊嵐笑著,目光在蘇藍臉上轉了一圈,又看向趙書記,「先前不是說好等倆人都畢業就辦酒席嘛。現在你提前一年畢業,這時間怎麼算?」
蘇藍咬了一口瓜,汁水涼絲絲的,順著嗓子滑下去。
她側頭看了一眼趙書記,大大方方接話:
「原先說我們倆畢業籌辦,這我這不是提前一年畢業嘛,計劃就等我畢業就領證。」
趙書記剛拿起一塊瓜,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:「那好,明年辦好。到時候家裡熱熱鬧鬧的,省得你們年輕人東跑西跑。」
趙老爺子瞬間樂了,放下西瓜皮直拍手:
「好好好!領證好!辦酒好!我身子硬朗得很,到時候啊,我還能看見我的重外孫子!」
「爸說得對!就盼著你們倆好好的。」
楊嵐聽了,笑得合不攏嘴,又伸手拍了一下趙書記的肩膀:「人家孩子問你話呢,你倒是吱個聲。別老端著架子,一家人說正事。」
趙書記被拍得晃了一下,手裡的西瓜差點沒拿穩,也沒急著開口。
楊嵐也不催他,招呼著蘇藍手:「多吃兩塊,灶上還燉著排骨呢,飯還得等一會兒。你們先聊著,我去看看火候。」
趙書記咽下嘴裡瓜肉,放下瓜皮,神色鄭重起來:
「你想去安平縣?」
「是。」
蘇藍放下瓜皮,語氣篤定,「現在安平爭議最大,去了難免站在風口上。可越是這種時候,越能幹實事,機會難得。」
趙書記靠在椅背上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:「市里現在爭論大,沒有統一意見。中央也沒給準話。有人講這是復辟資本主義,帽子扣得很大。你要知道,現在下去相當於一場押注,一旦方向判斷出錯,很容易栽跟頭。」
蘇藍不急著答。
她低頭把手裡沾的西瓜汁擦了擦,抬起頭:「多數人看見了才相信,共產黨人是因為相信,所以才能看見。群眾是看見了糧食翻番才信。我相信能讓人吃飽飯的路,就是社會主義的路。更何況——」
她停了停,看向趙書記,「舅舅您不是還在後面把著方向嘛!」
趙老爺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,這時候把蒲扇一撂,接上了話:
「對!就是這個理!咱們共產黨當初怎麼站穩腳跟的?不就是讓老百姓有飯吃、能活命嗎?現在有些人,天天嘴裡掛著階級鬥爭,人餓著肚子搞什麼鬥爭?」
他說著伸手要去拿第二塊西瓜,趙書記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:「您剛才已經吃了一塊了,這塊不准再吃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您再貪嘴,我給姐打電話了啊!」
趙書記說著真把西瓜拿過來遞給蘇藍說:「這幾年學習,倒是沒白費,比以前更會說話了。」
趙老爺子瞪著那塊被拿走的西瓜,嘴張了張,最後只能氣鼓鼓地坐回去,拿扇子使勁扇了幾下。
蘇藍接過遞過來的西瓜,靜靜等著下文。
「市里也一直在觀望上頭風向。我正好在琢磨,組建一支調研小組下鄉摸清實情,安平縣就是最合適的樣本。」
趙書記頓了頓,「調研組由市委政研室鄭主任帶隊,你們宣傳部需要派人參與,到時候安排你跟著隊伍下去。」
蘇藍心頭一動:「是去核查問責馬書記嗎?」
趙書記神色淡然,沒有正面回答:
「下去先去看看,別急著沖。先聽,先問。安平縣的事,不光是安平縣的事,不是一天兩天能看透的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蘇藍點頭,沒有多追問。
她心裡清楚,以目前各方都沒明確表態的處境,趙書記能給她安排進調研小組,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話說得太透,反而不體面。
楊嵐見正事談完,把碎西瓜皮收進搪瓷盆里:「行了行了,聊完正事,吃飯!」
「走,進屋吃飯。」趙書記站起身。
蘇藍站起來幫忙端碗。
她今天來,該問的都問了,該說的也都說了。
剩下就是怎麼做的事了。
「哎喲,大學生嘍!」
李大爺一把推開窗戶,嗓門陡然拔高,「那可太好了!你去上學這兩年,宣傳部這邊都冷清不少。」
「冷清不好嗎?省得天天聽我們吵吵鬧鬧。」
「沒意思咯,沒人寫稿子登報,我分發報紙都沒個打趣的人。」
「李叔放心,往後我儘量讓您天天有熱鬧瞧。」蘇藍笑道。
李大爺正要接著說笑,餘光瞥見來人,連忙打招呼:「王部長,早!」
王景奎淡淡應了一聲「嗯」,視線落到蘇藍身上,上下打量一圈:「蘇藍?你不是讀大學去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