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轉過身來。
呦！老熟人啊！
王景奎。
襯衫扣子扣得齊齊整整，也不嫌熱，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。
「王部長好，我提前畢業了，回來實習。」
「提前畢業？」王景奎嘴角那點笑不深不淺，「大學還能提前畢業？」
「調干生政策允許。」蘇藍語氣輕快，「再說了，學習完了，該回來為宣傳部效力了嘛。兩年多不在，心裡總惦記著。」
王景奎凝視她兩秒：「虧你還記得。不過你離開這兩年，部里人事變動很大，原先空出來的副組長位置，不會一直等著人。」
「我先辦好報到手續，後續崗位一切聽從組織安排。」蘇藍從容笑道。
「那就踏踏實實幹活。如今你雖是大學生，可不能飄飄然。擺正自己的位置。」
王景奎把公文包換到左手，提點道。
「那是當然的，謝謝王部長提醒。我這一身的本事都是組織培養的，哪能出去讀兩年書就忘了本？」
她說著，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掃，話鋒輕輕一轉：「倒是您，這兩年多，我看您一點都沒變，還是這麼兢兢業業的。宋部長高升了，馬部長也主政一方了，您還穩坐釣魚台，真是咱們宣傳部的定海神針啊。」
這話聽著全是在夸，可每個字都跟小鉤子似的，輕輕巧巧往肉里鑽。
王景奎的手微微一頓：「宣傳部的工作，總得有人扛起來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所以我趕緊回來，也好替您分擔一二。」
蘇藍笑了笑，不等他再接話，向裡面走去：「王部長，我先去辦手續，改天有空再來向您匯報這兩年的學習心得。」
她朝值班室揚了揚手：「李大爺，我先進去，回頭再嘮！」
「好好好！」
王景奎落在後方，眉頭緊鎖，沉默不語，緊跟著邁步往裡走。
進到辦公室，趙部長正埋著頭翻看文件。蘇藍輕輕敲門，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。
「大學生回來了。」趙部長抬眼看向她。
「部長您別打趣我了，還大學生呢，這不回來聽您安排嘛。」
蘇藍順手帶上房門，拉過椅子坐下，
「我這一回來，您可不能讓我閒著。兩年多沒摸材料了，再不練手，那支筆都生鏽了。」
趙部長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點了點桌角那份紅頭文件：「那正好，你回來就有活兒。市委政研室剛下的通知，要組織調研小組去下面縣裡摸情況。明天早上八點，去政研室找鄭副主任報到。」
蘇藍心中瞭然，正是前日趙書記提起的那支調研組，面上不動聲色，順勢問道：「去哪裡調研？」
「安平縣。」
趙部長將文件推到她面前，「趙書記親自批示安排，政研室牽頭，咱們宣傳部抽調一人參與。」
蘇藍拿起文件快速瀏覽一遍：
調研周期兩周，核心摸排農村現狀，收集基層群眾真實反響。
趙部長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水，緩緩開口：「我清楚，你心裡盤算著往下走。但是下派容易，想回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。提前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蘇藍眨眨眼：「回不回來，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？」
趙部長把缸子放下，笑著點了點她：「出去上兩年學，人變得油滑了不少啊。」
「那哪能叫油滑。」蘇藍一本正經，「我這叫跟領導保持思想上的一致，積極向上靠攏。」
「行了行了，別貧嘴。抓緊去準備。」趙部長擺了擺手。
蘇藍從宣傳樓出來，拐進政研室那棟樓。
走廊安靜不少，推開辦公室門，鄭副主任正蹲在柜子前面翻東西，聽見動靜回頭。
「蘇藍？來得這麼快。」
「鄭主任，趙部長特意囑咐我早點過來。這次調研是趙書記親自安排的任務，我不敢耽擱。」
鄭副主任站起身，拍掉褲腿上的灰塵：「沒錯，書記親自定的方案。重點調查安平縣現狀，聚焦包產到戶、生產責任制，收集基層幹部和老百姓的想法。宣傳部這次負責基層走訪座談，擔子不輕。」
「保證完成任務。」蘇藍乾脆應下。
「調研組一共五個人：我們政研室兩人，組織部、市農業局各一人，再加你。」
鄭副主任低頭看了一眼手錶，「其他人差不多也該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方琳和農業局的李騰一前一後走進屋內。
闊別兩年，方琳依舊是齊耳短髮，一身藏藍色短外套，行事乾脆利落，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斂。
「鄭主任，沒遲到吧？」
方琳笑著進門「剛開完會，緊趕慢趕跑過來的。」
「不晚不晚，正說你呢。」
鄭副主任把人往屋裡引，「這位是宣傳部的蘇藍同志，師大剛回來的大學生。」
「我們老相識了。」
方琳視線落在蘇藍身上，「蘇藍，好久不見。大學讀完了？」
「調干生，可以提前畢業。」蘇藍笑著說道，「方姐，兩年多沒見，你這精氣神，比從前還足。看來官運亨通啊！」
「少來這套。」
方琳擺擺手，語氣輕鬆，「我就是換個位置接著搬磚。不過你倒是厲害，上完大學回來的幹部，宣傳部獨一份吧？」
兩人寒暄過後，蘇藍又和農業局的李騰互相握手認識。
鄭副主任拍了拍手：「行了行了，人齊了。咱們長話短說。本次調研，重點就兩個：安平縣包產到戶試點推進到什麼程度、群眾反應如何、幹部態度如何。調研範圍覆蓋三個公社、六個生產大隊。最後形成一份內部參考報告呈報市委。從明天開始，兩周時間，各司其職。」
他看向蘇藍：「宣傳部側重進村走訪群眾，這塊工作量最大，辛苦你多擔待。」
「行。」
會議簡單利落，不到二十分鐘就散了。
簡短碰頭會不到二十分鐘便結束。眾人陸續散開，蘇藍快步上前追上方琳。
方琳停下腳步回頭：「有事？」
「方姐，恭喜啊。」
蘇藍跟上去，「您現在是管幹部調任的科長了？我還沒恭喜您呢，要不中午我請您吃個飯？國營飯店，李姐那家，我熟。」
方琳語氣平淡，「不值一提，吃飯就不用了。蘇藍，你剛回來，先把活兒理順。下鄉這兩個星期，咱們好好配合。」
她說完，她深深看了蘇藍一眼，話裡帶著提點：「你是聰明人，有些話不用我說太透。」
蘇藍臉上笑容淡了一瞬，又很快恢復：「那行，方姐忙。下鄉這兩個星期，我得多跟您學習。」
「學習談不上，互相配合。」
方琳說完，沖她擺了擺手，「回見。」
腳步聲漸行漸遠，轉過樓梯拐角徹底消失。
蘇藍站在空蕩蕩的走廊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臉上立馬耷拉下來。
組織部也派人下鄉，那是沖誰呢？
老馬同志那邊，危！
不會是要動他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