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到家的時候，鄧桂香正坐在灶房門口擇豆角，聽見腳步聲一抬頭：「回來了？這麼早？」
「今天就辦了手續，沒什麼事情。」
蘇藍換了鞋，把布包往桌上一擱，「媽，跟你說個事，單位安排下鄉調研，就去兩個星期，很快就回來。」
「啥？」鄧桂香眉頭一皺，把手裡的豆角放下，快步走向蘇藍，「你昨天才到家，凳子都沒坐熱，怎麼又要往外跑？是不是有人給你穿小鞋？」
「沒有，正常工作安排，我就是調研組一員。」蘇藍說得輕描淡寫，「您別瞎琢磨。」
「我瞎琢磨？剛回來立刻安排下鄉，這不擺明著……」
「媽！」蘇藍輕輕打斷她，「這回是市委趙書記親自批覆的調研組，成員都是各個單位骨幹，不少人想爭取名額都輪不上。能選上我，是領導信任。」
鄧桂香張了張嘴，依舊半信半疑：「當真？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「那行，要去便去吧。也就兩周……我給你找點風油精備上，鄉下蚊子厲害。再裝一罐蘿蔔乾，你嘴挑，萬一飯菜不合胃口還能湊活。」鄧桂香念叨著站起身。
蘇藍剛要答話，王梅端著大碗從灶房走出來，碗裡盛著涼麵條，澆著芝麻醬，鋪著黃瓜絲，香氣飄得滿屋都是。
「大嫂，準備上夜班？」
王梅往桌邊一坐，吸溜了一大口，又「咔」一聲咬了口生蒜，嚼得嘎嘣響：：「可不是嘛！夜班耗時長，先墊吧兩口。藍子，要不要來點？」
「不用啦。」
蘇藍眼睛一亮，順勢問道，「大嫂，你娘家是不是柳河公社金牛大隊？」
王梅吃麵的動作一頓，嘴裡還嚼著東西，含糊應聲：「是呀，你昨天不是問過了嘛。」
「巧了，我們調研組這次正好去安平縣，金牛大隊就在調研範圍內。」
蘇藍說道，「你有沒有東西想捎給娘家親人？順路可以幫你帶過去。」
王梅吃麵的動作停了，筷子懸在半空：「真的假的？你公幹，還能幫我捎東西？」
「反正坐車去，礙不了多少事。」蘇藍說得輕描淡寫。
王梅碗往桌上一擱，抹了把嘴，一溜煙跑進裡屋，翻箱倒櫃好一陣，抱出一大包東西，往桌上一墩：「這些！我和石頭妞妞穿不下的衣裳，我全給你帶回去。給我娘家那邊分分，就說我日子好過了，衣裳穿不完。」
她拍了拍那包舊衣裳，「這兩年托咱家的福，我在廠里站穩腳跟了，日子過得比從前寬裕。這些東西拿回去，隊裡人也高看我一眼。」
蘇藍看著那堆舊衣裳，領子都磨毛了，袖口都打著補丁，忍不住嘀咕：「大嫂，這……有點磕磣吧？要不要添點新的？」
「你不懂！」
王梅搖搖頭，「你沒過過窮日子，不知道。這在我們大隊，那算是頂好的了！前兩年大旱的時候，一家人一條褲子換著穿，誰出門誰穿又不是沒有，我娘家還算好的。」
她說著，又進屋拿了一匹藍底白花的棉布，「還有這匹新布！給我娘，讓她自己分去。也好叫她別總念叨，養閨女享不到福氣。」
蘇藍看了一眼那堆東西，心裡沉甸甸。
這是窮到什麼份上了？
聽著都帶有魔幻色彩？
鄧桂香在灶房聽見動靜，提著一個小布袋走出來，往桌上一擱：「別光帶衣服，鄉下糖不好買。這是我上個月剛買的，三斤紅糖兩斤白糖，你給親家帶去，別空著手。」
王梅伸手摸了摸那包糖，：「媽，……你真好，還想著我娘家。」
「行了行了，別給我戴高帽。」鄧桂香擺擺手，「你趕緊上班去吧，別遲到。」
王梅一看牆上的鐘，喊了一嗓子：「壞了！光顧著說話！組長罵人要扣錢的！」
她抓起布包就往外跑，跑到門口又折回來，「藍子！到了金牛大隊，你找我哥王建國就行！就說他妹讓帶的東西！讓他接你！」
「記住了記住了，你快去吧。」
王梅的腳步聲噔噔噔下了樓，一路小跑，隱約還能聽見她邊跑邊嘟囔：「千萬不能遲到千萬不能遲到……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蘇藍看著桌上那堆舊衣裳和那匹新布，又看了看那包白糖。
「大嫂如今倒是大方不少，早些年，半尺布她都捨不得往外拿。」
蘇藍隨口說了一句。
鄧桂香正拿抹布擦桌子，頭也沒抬：「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，沒受過窮？窮了，人心眼就變小了，自然愛計較一些。自己都顧不上，哪裡能想到別人。哪怕是自己的爹娘。梅子現在有工作了，日子舒坦了，她上班之後，也經常托老鄉送東西回去。」
她擦完桌子，把抹布搭在盆沿上：「鄉下窮成那樣，我這心裡也直打鼓。你這回去安平，可得當心點。也不知道那個破路修了沒有……」
蘇藍伸手拍了拍糖袋子，轉移話題打趣：「放心，咱們在當地有人。話說回來，怎麼今晚又是豆角？昨天晚飯不就是它？」
「瞧你這德行！夏天除了豆角還有啥新鮮菜？我看你下鄉之後，想吃豆角都未必有。」
晚上，蘇藍把東西收拾好了。兩個大布包，一個裝王梅的舊衣裳和新布，另一個裝自己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又往包里塞了幾包高粱飴和糖。
這年頭，幾塊糖果，往往能快速拉近人與人的距離。
第二天一早，八座綠色BJ212吉普車準時停在市委政研室樓下。
蘇藍趕到時，鄭副主任正靠在車邊抽菸，政研室幹事武文和司機老李蹲在車輪旁檢查胎壓，方琳已經坐在車裡等候。
鄭副主任一眼看見蘇藍拎著兩個大布包，笑了一聲：「小蘇，你這是要下鄉過年啊？還是打算在安平紮根了？」
「鄭主任您別打趣我了，一個包是舊衣服，我大嫂娘家在金牛大隊，托我帶回去的。」
蘇藍拍了拍那個大包，「不違反紀律吧？」
鄭副主任朝著車內揚下巴：「這事你得問問小方。」
車裡方琳聽到了外面的話，探出半個腦袋：「不違反紀律。不過你要是帶一車土特產回來，那就得報備了。」
「那不能，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。」蘇藍笑著回道。
農業局李騰最後一個到，手裡拎著個鋁飯盒。
看見蘇藍那兩大包，嘖嘖兩聲：「蘇組長這是要把市里物資往鄉下搬啊？」
「支援一下基層群眾嘛。」
人都到齊了，負責整體對接的吳文幫蘇藍把包袱塞進後備廂：「蘇副組長你放心，墊了布，不會髒。」
「謝了吳幹事。」
鄭副主任掐了煙，鑽進前排坐下：「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