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越站在門口,視線越過擋在前面的唐曉棠和兩個小孩,直直落在蘇藍身上。
她坐在床邊,白襯衫外罩著紅絨花,眉眼彎彎,好看得不像話。
齊越站在門口,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,忘了往裡邁。
周遠見他杵在那兒不動,一巴掌拍他後背上,「哎哎哎,看傻了?趕緊進去啊!」
齊越這才回過神,抬腳走到蘇藍面前站定,聲音壓得很低:「我來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蘇藍抬頭看他,「你這身打扮還行,挺精神。」
齊越嘴角壓都壓不住,伸出手,掌心朝上:「那……走吧?」
蘇藍把手放進他手心,站起來。
齊越握住她的手,掌心有點濕,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。
接親流程走得順當,拜別父母那一關最難。
堂屋裡,鄧桂香坐在椅子上,蘇鋒坐在旁邊,兩人都換了一身體面衣裳。
蘇藍對著兩人,下意識就想屈膝跪下。
鄧桂香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攔住了。
「別跪。」
她壓低聲音,語速又快又認真,「我特意打聽過,你們吃公家飯,不興這套下跪磕頭的舊禮。真要是跪下了,傳出去反倒要被人說閒話。鞠個躬就夠了。」
蘇藍心裡一暖,深深彎下腰,鄭重鞠了一躬。
鄧桂香伸手替她理平衣襟領口,手裡的紅手帕,已經攥得皺皺巴巴了,眼眶紅紅的,嘴上還在念叨:「路上慢點……兩口子以後好好的……受了委屈,隨時回來。」
齊越走過去,在鄧桂香跟前站定,腰彎得低:「媽,您放心。以後我來照顧她,絕不讓受半點委屈。」
鄧桂香一把拉住齊越的手:「小齊……藍藍主意正,脾氣也大,你多擔待。」
齊越點頭:「她就這脾氣,好得很。我喜歡。」
「媽,您別哭。」
蘇藍過去拍了拍她胳膊,「我又不是不回來了。再說了,一會兒國營飯店席上還得見呢。哭啥?」
鄧桂香直說:「嫁了人就不一樣了!哪能容易回來。」
蘇藍接著嘀咕:「那我不嫁了?」
鄧桂香頓時收了眼淚,抬手作勢要拍她:「大喜的日子,淨說渾話!」
蘇藍順勢躲了一下。
旁邊的蘇紅和蘇青挨著鄧桂香,蘇青低聲勸:「媽,藍藍嫁得不遠,想見隨時能見。」
蘇紅也跟著點頭:「就是,又沒出市。」
蘇鋒在旁邊乾咳了一聲:「好了好了,時間不早了,趕緊走吧。」
蘇藍點頭:「知道了爸。」
她上前,輕輕抱了一下鄧桂香,低聲說:「媽,您剛才可說了,我隨時能回來。那我天天帶著你女婿回來蹭飯,您到時候別嫌我煩。」
鄧桂香破涕為笑:「你這個死丫頭……」
蘇藍這才滿意地轉身,牽著齊越的手跨出院門。
一出巷口,蘇藍就愣住了。
路邊停著一溜自行車,每一輛的車把上都綁著一截紅綢子,風一吹,綢子尾巴呼呼地飄,遠遠看去像一長串紅燈籠。
打頭那輛二八大槓最顯眼,車把上那截紅綢扎了個大花,車后座墊著一層新棉布。
自行車隊。
活生生的七零年代末結婚標配。
齊越走到車邊,側過頭看了她一眼:「委屈你了。」
蘇藍知道,以齊越的人脈,去運輸公司租借一輛轎車完全不是問題。
她拍了拍后座墊:「委屈什麼?這一排紅綢子多有紀念意義,比轎車拉風多了。」
齊越嘴角彎了一下,跨上車。
蘇藍側身坐上后座,扶住他的腰,沖前面喊了一嗓子:「騎穩了,齊先生。」
車隊一溜排開,從巷口騎到單位家屬院,紅綢子在風裡翻飛。
沿途不少街坊探頭張望,還有小孩在追著車看熱鬧,一邊跑一邊喊:「新娘子坐車了!新娘子坐車咯!」
蘇藍坐在齊越后座,手環著他的腰,臉貼在他背上。
遠遠就看見單位分的婚房門口站著趙老爺子,穿著件乾淨的中山裝,昂首挺胸,見著車隊就笑。
齊越把車停在院門口,回身扶她下來。
趙老爺子紅光滿面地說:「好孩子,到家了。」
進了小院,楊嵐已經張羅好了。
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,牆上新貼的紅喜字還泛著漿糊的濕氣。
趙儀和齊劍坐在堂屋正中,蘇藍走上前,認認真真鞠了一躬:「爸、媽。」
趙儀起身拉住她的手:「好好好…好孩子,這聲媽我等好久了。」
她早早備好的改口紅包,扎紮實實塞進蘇藍手裡,一遍遍拍著她的手背:
「往後就是一家人,不分里外,有啥事儘管說,爸媽給你撐腰。」
齊劍坐在旁邊沒起身,但嘴角壓都壓不住:「好孩子,從今往後,我們便是你的長輩靠山。望你和齊越互相扶持,好好過日子。」
蘇藍笑著喊完,趙老爺子坐在旁邊抖著腿,看熱鬧看不厭:「該我了吧?」
「姥爺。」蘇藍笑著彎了彎腰。
「好好好!往後小越要是敢欺負你,你找我。」
齊越在旁邊哭笑不得:「姥爺,我哪敢。」
旁邊眾人紛紛打趣誇讚,滿屋喜氣騰騰,熱鬧極了。
齊越站在身側,眼底溫柔盛滿,靜靜陪著她接下所有祝福。
眾人說笑間,送親的人已經麻利把蘇家陪嫁的被褥、臉盆一應物件全部搬進屋內、歸置整齊,不用新人操心半分。
周遠在門口張羅著喊:「都別站著了,國營飯店那邊已經擺好了,過去吃席!」
趙儀看著蘇藍略帶倦色,連忙溫柔叮囑:
「累壞了吧?先回屋歇口氣,換件衣裳,不用急著去不急,晚點去飯店待客也完全來得及。」
蘇藍也沒有多歇息,和齊越換好衣服緊趕慢趕。
門口掛了紅布條,李秀蘭在門口看見兩人過來,遠遠就笑出聲:「哎呀呀!終於盼到你們辦席了!你說說你們,太能磨嘰了!」
蘇藍笑著走過去:「這不結了嘛!李姐,今天辛苦您了。」
「辛苦啥!」李姐拉著她的手,「放心,今天保管讓大家吃好喝好!我們經理一早就在這邊盯著,生怕怠慢。趙書記提前來了一趟,他不敢不重視。」
蘇藍心裡瞭然,沒多說,只衝李姐笑了笑:「行,那今天全仰仗你們了。」
李姐擺了擺手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意:「快進去吧,你娘家所有人都到裡面坐席了,外頭我來照應。」
蘇藍微微頷首,和齊越並肩抬腳走進大廳。
國營飯店今天的排場不算大,攏共就擺了六桌,來的人不算多,但分量都不輕。
已經坐得七七八八了。
一進門,蘇藍一眼就看見蘇河正杵在主桌跟前,身子微微前傾,一臉討好。
「趙市長,我是蘇藍的二哥,在鋼鐵廠工作,現任副科長……」
趙書記正在跟馬德勝說話,聽見這話側過頭,點了下頭:「嗯,一家人,隨便坐。」
沒有多聊,目光轉回馬德勝那邊。
蘇河站在那兒,笑還掛在臉上,自己接過話頭,「我們廠一直積極向組織靠攏,落實上級精神……」
旁邊馬德勝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桌上其餘幾位領導,或是扯扯嘴角敷衍笑一笑,或是低頭喝茶,沒人接他的話茬。
蘇鋒坐在齊劍旁邊,臉早就沉了下來,眉頭緊緊皺起。
蘇藍幾步上前,笑著開口:「二哥,你也來了。快回去坐好。」
聽見蘇藍的聲音,蘇河立馬轉過頭。
往日裡對著蘇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刻薄勁兒,瞬間一掃而空,臉上飛快堆滿笑。
「小妹,你可來了!你大婚,我這當哥哥的怎麼能不來?」
是對著蘇藍說話,眼角卻不停往主桌那一桌領導身上瞟,一心想再多刷幾分存在感。
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何巧巧,抱著小娥往前湊了湊,語氣熱絡乾脆:
「是啊小妹,你結婚我們肯定得來。你瞧瞧小娥,天天念叨著想姑姑呢。」
懷裡的小姑娘懵懂地睜著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