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心裡不大痛快,卻並沒有到要發作的地步。
今天是自己大喜日子,滿屋子賓客,實在不宜當眾鬧得難看。
她沒有再多跟二人周旋,側頭朝著不遠處喊了一聲:
「三哥,過來。二哥今天高興,帶二哥回去坐好,好好喝兩杯。」
蘇民瞥一眼蘇藍的神色,幾步上前,伸手就攬住蘇河的肩膀。
「來來來二哥,大喜日子,喝酒去,別在這兒站著了。」
半勸半拉,把還惦記著想往主桌湊的蘇河給拽走。
蘇河猝不及防,還想再說兩句,已經被蘇民推著往自家席位去了。
蘇藍斂去心底那點不快,揚起得體的笑意,挽緊齊越的胳膊,兩人並肩上前,開始逐桌敬酒待客。
齊越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側,默默替她擋下大半酒水,事事護著。
一路應酬下來,很快便走到最裡面的主桌。
這一桌坐的都是分量最重的人:趙書記、齊劍位居上首,身旁陪著趙老爺子,馬校長、宋局長、趙部長、組織部王部長、李局長依次落座。馬校長靠側邊位置,正垂著頭慢慢喝茶。
蘇鋒也在主桌,渾身繃得緊緊的,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坐得十分拘謹,連大氣都不敢多喘。
滿桌領導目光都落了過來。
趙部長先開了口。
他端著酒盅,沖趙書記和齊劍笑:「咱們宣傳部這麼好的姑娘,被小齊拐回家了,我這心裡可捨不得啊。」
宋局長端著茶缸慢悠悠接了一句:「趙部長,您這話可說得不對。她是被馬校長忽悠到縣裡去的。」
馬校長連忙擺手:「哎,這可跟我沒關係!我現在抓教育去了,哪有空忽悠人。」
王部長在旁邊端著酒盅,笑呵呵打圓場:「行了行了,你們幾個老傢伙就知道拿小輩逗樂。小蘇是大學生,又是實打實幹出來的,幹部四化,咱們們這些老同志也該退一退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不經意往齊劍那邊掃了一下,語氣輕飄飄的:「人家年輕人不挑擔子,誰挑?」
這話說得漂亮,既點了幹部年輕化的政策方向,又不露痕跡地把面子遞到了齊劍跟前。
齊劍端著茶杯,對著趙書記說:「小傑…淮市在幹部梯隊建設這塊,步子走得確實穩妥。」
趙書記哈哈一笑,擺了擺手:「這可不能算在我頭上,都是王部長組織有力,底下同志也肯實幹。」
坐在一旁的組織部王部長聽見這話,連忙笑著欠了欠身:「書記過譽了,還是上面方向把得准,黨的政策好。」
齊劍笑了笑,放下茶杯,看向齊越:「小越,往後組織上要重用藍藍,你可不能有意見。」
齊越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放下:「爸,她的事我全力支持。兩地分居不怕,反正我也快畢業了。」
趙部長端起酒盅,適時把話題收了:「行啦行啦,別老逮著我們宣傳部的人薅。你看看在座多少是宣傳部出去的?老馬、老宋、小蘇……」
「還不是你老趙會培養人。」
王部長沖蘇藍和齊越揚了揚下巴:「你們倆趕緊敬老趙一杯,讓他麻溜地放人。」
蘇藍眉眼含笑,雙手捧著酒盅往前微傾,語氣落落大方:「那是,今天必須得敬部長一杯,平日裡多虧您多番提點照顧。」
齊越站在她身側,同步舉起酒杯,姿態恭謹。
趙部長聽得開懷大笑,抬手舉盅跟二人輕輕一碰。
一旁的馬校長放下手裡的茶杯,笑著打趣開口:
「哎,小蘇你這可不行!你敬部長一杯,那我們這些老屬下,不也得借著你婚禮的光敬一杯!不然回頭老趙該挑我們理了!是吧,老宋?」
滿桌眾人順勢鬨笑附和,杯盞碰撞叮噹作響,整個席面上熱鬧非凡。
蘇鋒也只得陪著乾笑,侷促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插不上半句話,只默默坐在一旁。
不遠處的席位上,蘇河望著蘇藍周旋在一眾市領導之間,舉止從容遊刃有餘。
他無聲地嘆了一聲。
差距實在太大。
到了如今,他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來,只剩下仰望。
自己那點斤兩,跟妹妹的前程放在一處,壓根就沒法比。
他一言不發,拿起面前的酒杯,仰頭直接將杯中酒盡數灌了下去。
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,心裡五味翻湧。
酒過三巡,宴席漸漸散場。
來往賓客陸續告辭離開,終於安靜下來,場面上只剩下蘇家一家人與趙家這邊的親屬。
趙儀拉住鄧桂香的手,語氣真誠懇切:「桂香姐,你儘管放心。藍藍嫁到我們齊家,我一定把她當自家閨女看待,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。」
鄧桂香拍了拍趙儀的手背,眼底帶著不舍,又透著幾分釋然:「有你這句話,把孩子交到你們手上,我就放心了。」
她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蘇藍,反覆叮囑:「記住了,過兩天可別忘了回門。」
蘇藍點點頭:「媽,我記著呢。」
這邊母女倆說著話,蘇河一家人已經挪到了門口。
何巧巧抱著孩子,拿胳膊肘捅了捅蘇河的腰,壓低聲音催他:"你不過去再跟妹妹說兩句?大喜的日子,你這當哥的不能就這麼走了。"
蘇河被她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,在蘇藍面前站定,酒勁兒頂得臉通紅,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站了兩秒,他忽然一甩胳膊,轉身大步往外走,連頭都沒回。
何巧巧愣了一瞬,趕緊抱著小娥往前追了兩步,衝著蘇藍的背影喊:"小妹,你二哥今天高興,喝了不少,話都在酒里了!"
又回頭沖蘇藍擠了個笑,緊趕慢趕追出門去,嘴裡還在念叨:"你走那麼快幹啥……等等我們娘倆……"
蘇河已經走出去老遠,腳步有些踉蹌,出門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站穩,也沒回頭,徑直走了。
何巧巧抱著孩子小跑著跟上去,背影越來越遠。
蘇鋒看著這一幕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嘆了口氣,沖蘇藍擺了擺手:"行了……我們也走了。"
蘇藍點了下頭:"爸,慢走。"
蘇家一行人便告辭離去。
這下,就只剩下趙家自己一家人。
趙儀拉著蘇藍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眼,見她臉上帶著倦色,連忙說:「藍藍,辛苦了。你爸和姥爺他們都回去了,他們今天高興,多喝了兩杯,沒事兒。你們也趕緊回去歇著,別累壞了。」
「謝謝媽,今天辛苦您了。」
趙儀鬆開手,拍了拍她肩膀:「回去早點歇著。」
蘇藍一路扶著齊越的胳膊走得晃晃悠悠,腿肚子發酸,骨頭縫裡都透著軟。
「結婚也太累了。」她嘟囔,「這輩子結這一回就夠了。」
齊越伸手扶住她的腰:「你還想有第二回?」
蘇藍已經沒力氣接他這話了,靠在他肩上含糊地說:「走不動,你背我回去。」
齊越沒多說,彎了一下腰,把她穩穩背起來,往家走。
蘇藍趴在他背上,有氣無力地哼:「幸好咱家離這兒近……」
婚房確實近,走路不到十分鐘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一室一廳帶個小小的衛生間,在這個年頭,已經算是頂配了。
齊越把她輕輕放到床上,見她滿臉倦色,轉身出去,片刻又折了回來。
「熱水給你放好了,趕緊去洗,我來鋪床。」
蘇藍洗完出來的時候,濕漉漉的頭髮搭在肩上,水滴順著發梢往下淌。
她坐到床邊,直接把風扇擰到頭,對著自己的腦袋猛吹。
齊越洗澡快,沒幾分鐘便回來了,一眼撞見她這副模樣,眉頭瞬間皺起:「別對著頭吹,老了容易偏頭痛。」
蘇藍眯著眼,不想動:「那怎麼辦,頭髮濕得慢,我又困。」
齊越出了門,沒一會兒拎著一條干毛巾出來,往床邊一坐:「你躺著吧,我給你擦。」
蘇藍二話不說往後一倒,枕在他腿上,閉著眼睛開始享受。
齊越動作不大,一下一下,很輕。
蘇藍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:「齊先生服務態度不錯……五星好評。」
齊越沒接話,手上的動作也沒停。
擦著擦著,蘇藍的呼吸就勻了,徹底睡熟了。
齊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,把風扇風速調小,拉過薄被搭在她肚子上。
自己沒睡,就側躺在她旁邊,看著她。
日光透過窗簾縫漏進來一絲光,正好照在她下巴上,睫毛在臉上落了一層淡淡的影子。
他看了很久,伸手輕輕把她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,低聲說了一句:「終於娶到了。」
蘇藍不知道是睡夢中有感應,還是被低語聲驚動,只是皺了皺鼻子,口齒不清地嘟囔:「熱……」
齊越沒忍住笑了一聲,把電風扇調成搖頭風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蘇藍翻了個身,醒了。
她迷迷瞪瞪坐起來,就看見齊越側躺在她旁邊,一隻手撐著腦袋,正看她。
電風扇呼呼轉著,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。
蘇藍眨了兩下眼,徹底清醒了:「你一直沒睡?」
「嗯……不是很累…」
蘇藍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:「現在幾點了?」
「快七點了。」
「餓不餓?媽和舅媽送了晚飯過來。」
「還不太餓。」
蘇藍興致勃勃地看向他:「齊越,快,咱們做點歡樂的事。」
齊越耳朵「唰」地紅了,心臟漏了一拍:「你……這麼著急?」
「結婚不就是為了這個嗎?」蘇藍理直氣壯地坐起來,「快起來,別躺著!」
「那我恭敬不如從命——」
齊越喉結上下滾了一圈,翻身坐起,抬手正要攬住她的腰。
誰料蘇藍身子一輕,早已利落起身走到桌邊,一把抓過蓋禮金的紅布包,回頭眼帶狡黠看向他。
她說著快步折回床邊,將布包往床上一倒,紅包嘩啦啦鋪了一床,亮晶晶的眼底滿是歡喜。
「快來快來,跟我一起數錢!新婚數錢的快樂,你也得好好體驗體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