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不再多說，點點頭：「行，你自己想清楚就好，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。今晚別回去了，天黑不安全，也免得你回去胡思亂想。
說完她朝齊越抬了抬下巴，「把那張行軍床搬出來。」
齊越應了一聲，彎腰去牆角搬床。
蘇民坐在凳子上，看著齊越把行軍床撐開，鋪上褥子，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條薄被。全程沒多問一句，手腳利索得很。
他搓了搓膝蓋上的土，心裡盤算著明天怎麼把三輪車弄回來。
齊越把被子擱好，直起腰看了他一眼：「明天我幫你問問周遠，車的事能不能通融。」
「真的……謝了…妹夫…」蘇民說道。
蘇藍已經進了裡屋，脫了鞋往床上一倒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影，沒動。
齊越進來的時候，她翻身側躺著，手撐著臉看他。
「關門。」她說。
齊越把門帶上，在床邊坐下，順手把風扇調了個角度。
之前那點黏黏糊糊的心思早就徹底沒影了，兩人腦子裡都裝著今晚這些事，安靜躺著。
蘇藍開口：「剛才周遠說的你也聽見了，現在回城知青大量回流，沒工作的人越來越多，街頭遊蕩的一抓一大把。治安壓力全壓在基層。你那個工商口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齊越說，「你剛才說堵不如疏，我聽著呢。」
他側過頭看著她，眼神里滿是佩服。
「媳婦兒，我真越來越覺得你這人不一般。」
「之前包產到戶，所有人都觀望，就你篤定是大勢。也確實好像有這個跡象，現在個體經營也是，全國都還在試點，咱們市工商局連牌子都沒正式掛，你就咬死以後一定會全面放開。」
「你這眼光，真的太超前了。」
蘇藍當然不能說自己是重生的，只淡淡笑了聲：「哪有什麼超前。」
「所有政策，都是順著老百姓日子走的。農民想多打糧，就有包產到戶。城裡人想賺錢過日子，自然會放開個體經營。說白了，都是人心所向。」
「最多一兩年，個體經營肯定全部合法化。」
她認真跟齊越交代：「你現在好好讀書，別混日子。等後面實習，直接往工商口鑽。提前占住位置，等政策一落地，你就是最早入局的那批人。」
「聽我的，絕對不吃虧。」
齊越心裡穩穩噹噹，伸手輕輕攬住她：「行，都聽媳婦兒的。聽老婆話會發達。」
蘇藍輕輕掙開：「別鬧，熱得慌。」
齊越低笑：「風扇吹著呢，趕緊睡，明天還要回門，別起晚了。」
蘇藍哼了一聲，把被子拉上來。
兩個人並排躺著，沒再折騰。風扇呼啦啦轉著，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，把屋裡的安靜襯得剛剛好。
***
第二天一早回門，齊越手裡拎得滿滿當當的禮品。
鄧桂香一開門，瞧見女婿手上大包小包，笑得眉眼都合不攏。
「小齊，哪用得著拿這麼多東西。」
齊越回道：「是我父母置辦的一點心意，特意讓我帶過來給爸媽。」
鄧桂香滿心歡喜，目光全落在齊越身上，直接把站在一旁的蘇藍給忽略了。
蘇藍站在門外，無奈開口：「您光盯著您女婿了，我還站在外頭呢，怎麼不讓進門？」
鄧桂香樂呵呵抬手輕拍了她一下：「這是你自己家，難道還要我八抬大轎請你啊，趕快進來。」
說著伸手接過齊越手裡的東西，往屋裡搬，嘴上熱絡搭話：「小齊，單位分的房子住著還習慣不？住著舒心就好。」
齊越應聲：「習慣的，媽您放心，一切都好。」
「藍藍那懶勁兒你沒嫌棄吧？」
「她勤快著呢。」
蘇藍站在一旁聽著，斜睨他一眼，沒吭聲。
鄧桂香樂得直拍齊越胳膊，笑得合不攏嘴：「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！」
隨後她壓低聲音湊到蘇藍身邊，小聲嘀咕：「這女婿，我是越看越順眼，比你懂事多了。」
蘇藍淡淡回嘴：「您再這麼夸，他尾巴都要翹上天了。」
說完鄧桂香喜滋滋地轉身進了灶房忙活。
齊越跟上兩步：「媽，有什麼我能搭把手的？」
鄧桂香連連擺手：「不用不用，你這孩子眼裡就是有活。」
說著便把齊越從灶房門口推了出來，還特意朝蘇藍瞥了一眼。
齊越走回堂屋，在蘇藍身旁坐了下來。
蘇藍瞪了他一眼，壓低聲音打趣：「齊先生，真沒看出來啊，還挺有眼色，把丈母娘哄得這麼高興。」
齊越往她身邊靠了靠，低低一笑：「丈母娘好不好哄不重要，關鍵，得把你哄高興。」
蘇藍挑眉，語氣帶著點戲謔：「行啊，越來越會了啊。」
沒多大一會兒，一道道飯菜端上桌，一家人熱熱鬧鬧圍坐吃午飯。
午飯吃完，碗筷還沒有完全收拾妥當，眾人留在堂屋歇晌。
蘇峰輕咳一聲，猶豫半晌才開口：「你二哥……喜宴那天別跟他一般見識。」
蘇藍淡淡應了一聲：「嗯。」
就簡簡單單一個字，沒有多的話，明顯不想接著往下聊這件事。
蘇峰瞧出她沒打算深談，便也閉了嘴，不再提起蘇河。
蘇藍覺得沒必要再扯那些不相干的舊人舊事。
爛人遠一點，日子才能清淨一點，好好的生活，犯不著被閒人打擾。
傍晚回了自己的小家，齊越把東西歸置好，彎腰去收拾昨晚那張行軍床。
蘇藍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把床板拆了搬回牆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「任職調令直接下來了，明天一早就得走，去安平任職。」
齊越動作沒停：「嗯，知道。」
蘇藍挑了下眉：「那你還挺淡定。」
齊越把最後一塊床板靠穩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頭看向她。
「心裡早就有數，我還能攔著你不去？夜裡我幫你收拾行李，明天一早我送你。
蘇藍心頭一暖，幾步走上前，伸手環住他的腰，整個人貼在他懷裡，軟軟道：
「齊先生，你也太好了。」
齊越被她抱得輕笑，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：「快去洗澡。」
蘇藍抬眼瞅著他，眉梢一挑，帶著幾分促狹：「要不要一起洗？」
齊越眼底神色一變，嗓音沉了幾分：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直接伸手攔腰將蘇藍橫抱起來，邁步就往浴室走。
夜裡吊扇呼呼轉動，晚風鑽過窗縫，吹得窗簾一鼓一鼓地晃。
組織部門口，吉普車早已停在一旁。
方琳已經坐在後排，搖下車窗探出頭催促：「快些走吧，再晚中午就到不了安平了。」
齊越將行李放好，低聲叮囑：「行李給你放后座了，各類常備藥我都收在側邊布包里，別忘記。下鄉條件差，好好照顧自己，到地方記得捎信。趕緊出發吧。」
蘇藍「嗯」了一聲，朝他看了一眼，沒拖拖拉拉，彎腰鑽進後排座位。
隔著車窗朝齊越揮了揮手。
她望著外面，看著齊越的人影一點點縮遠，才抬手把車窗搖上。
車子緩緩開動，齊越的身影慢慢被甩在身後。
車廂內，方琳側過身子，打趣著開口：「看這樣子，新婚燕爾，還挺黏糊。剛成親就扎到基層去，家裡就沒半點意見？」
方琳作為組織部代表，去安平宣布她的幹部任命。
「有意見也攔不住。」蘇藍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往後退的樹，「我要是因為結了婚就不敢下鄉了，那當初就別往上走。」
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方琳，笑了笑：「方姐，咱倆是真有緣。我每一回調動，差不多都是你經手，次次都能碰到。」
方琳琢磨了琢磨，還真是這麼回事，不由得笑出聲：「可不是嘛。說實話，我心裡一直挺意外的。」
她借著車內後視鏡掃了蘇藍一眼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：「你這人，還真不怕碰釘子。安平那地方，爛攤子一大堆，棘手的事情一抓一大把，旁人躲都唯恐不及，你反倒主動往前湊。」
蘇藍視線落向窗外一片片掠過的田野，神情鬆快淡然。
「年輕，本來就是用來折騰的。」
車子一路顛簸，哐哐噹噹往前跑。
方琳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到后座：「你的任命文件，先過個目。」
蘇藍接過來展開。
白紙黑字，安平縣人民政府副縣長。
她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，停了兩秒，折好遞迴去：「到了再看。」
方琳接回去，夾進文件夾里：「你倒是不急。」
「急什麼？字又跑不了。」蘇藍把手搭在車窗邊沿，側頭看著窗外越來越開闊的田野。
路邊的莊稼地比上次來的時候長得好一些，綠油油的，田埂上有早起的農人彎著腰在幹活。
吉普車顛過一道坎，后座的包袱跟著跳了一下，蘇藍伸手按了按，又望向車窗外。
安平窮歸窮，但這個時候的晨光照在莊稼地上，看著也挺有生機。
「方姐。」蘇藍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你說我這一下去，能待多久？」
方琳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：「這話應該問你自個兒。」
蘇藍沒接話，看著窗外慢慢延展的田野，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車窗外夾雜著濕潤土氣的晨風灌進來，吹得人精神一振。
去就去唄。
她蘇藍什麼時候怕過折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