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，車廂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。
方琳搖下車窗，撲進來一股滾燙的熱風，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蘇藍。
「馬書記上調之後，安平那邊人事折騰得厲害，班子大換血，你心裡有數沒？」
蘇藍目光落在窗外飛快後退的田埂土坡上，沒有回頭。
「袁縣長提代理縣委書記，何長年接過來當代理縣長。我這一去，就是補上何長年原先空出來的分管農業副縣長的缺口，整條農口歸我。」
方琳挑了下眉。
「路子摸得倒是清楚。」
「一點底細都不摸清，我怎麼敢往下扎。」蘇藍淡淡回了句。
「話是這麼說。」
方琳指尖輕輕磕了磕車窗框，語氣壓得平緩，「馬書記在安平的時候，底下有些生產隊已經摸索出一些新的種地法子，收效擺在那兒。現在班子全帶著『代』字，正是交接過渡的關口，上面把你平調派過去，其中的分量，你心裡要有數。」
蘇藍聞言，又把車窗往下放了一截。
曠野的熱風猛地灌進車廂，吹得她額前碎發胡亂飄飛。
「我明白。」
蘇藍視線仍舊望向窗外的田野，語氣不高，說得隱晦，
「過渡期，人人都求少出錯，不願往前多邁半步。有些已經冒出來的苗頭，很容易就此擱住。」
她稍稍頓了頓，措辭留足餘地，不點破「包產到戶」幾個字：
「我過去，就是借著這個空檔，把已經有的那些實踐接住。不必一步鋪開，先把事情擺上檯面捋一捋，看看能爭取到多大的活動餘地。」
方琳輕輕頷首：「夾板中間做事，分寸最不好把握。」
蘇藍嘴角淺淡地勾了下：「既然派我過去，總得把該摸到的抓手拿到手。」
***
與此同時，縣城東街國營飯店。
朱大勇已經蹲在門口抽完第二根煙了。
他彈了彈菸灰，側頭往街口掃了一眼，沒看見人影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老孫這磨蹭勁兒，又遲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在飯店門口剎住，林業局劉廣生單腳撐地，車把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：「老朱你催命呢？我那邊剛開完會，連辦公室都沒回直接來了。」
朱大勇把煙屁股摁滅在鞋底：「先進去說。」
他撩開門帘，側身讓劉廣生先進。
國營飯店的包間是二樓最裡頭那間，地方不大，一張圓桌，六把椅子，桌上提前擺好了幾樣涼菜和一碟花生米。
倆人剛坐下，門又被推開。
水利局孫茂林走進來，臉色不大好看：「老朱，你這搞的什麼名堂？大中午叫吃飯，我飯盒都打好了又跑一趟。」
「急什麼，老王還沒到呢。」
朱大勇拎起桌上的茶壺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「先坐。」
孫茂林拉開椅子坐下，嘴上沒閒著：「老王供銷社那邊天天有人找他批條子，你等他？等得黃花菜都涼了。」
「他敢不來？」
朱大勇笑了一聲，「放心，他比誰都精。」
「到底有什麼事兒，還非得等他到場？你葫蘆里賣的什麼關子？我還忙著，正好趁咱們老領導升上去，想找他多要點經費，財政局那邊天天哭窮喊沒錢。」
孫茂林伸手直接搶過朱大勇手裡的茶杯，仰頭灌了一口。
朱大勇搖搖頭，也不跟他計較，重新拿了個杯子給自己續上茶水：「你看你又急。我早上去縣委辦辦事，聽吳偉的口風，蘇副縣長中午就到縣裡。咱們幾個老兄弟先碰一碰，互通下風聲。」
一聽這話，孫茂林瞬間收了散漫的姿態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坐定：「蘇縣長到了？就是上回來下鄉調研那丫頭？這麼年輕，就下來當副縣長？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
劉廣生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拿起筷子夾起顆花生米丟進嘴裡，嘎嘣嚼了兩聲。
「這麼年輕就能放到副縣長位置，上面既然肯派過來，總歸是有幾分本事的。」
孫茂林嗤笑一聲，身子往後一靠：「本事不本事的，那得腳上沾上泥才算數。她一個小姑娘，說不定連化肥袋子都沒扛過。」
朱大勇抬手擺了擺，把話題往回收：「行了，人馬上就要上任，背後說這些沒什麼用處。老王呢，怎麼還不見人？他供銷社就這麼忙，連和我們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？」
話音剛落，房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。
王守勤拎著一瓶酒擠進門，手裡還攥著網兜，網兜里兜著用油紙包好的吃食。
「哎喲，幾位老哥可別背地裡編排我！供銷社那哪裡叫忙，全是些雜事！」
王守勤笑著跨進來，「你看，我人來了不算，還捎了瓶好酒，權當賠個遲到的罪。」
孫茂林瞥了眼桌上那瓶白酒：「不是，老王，你存心坑我們幾個？下午新領導過來，鐵定要開會。我們滿嘴酒氣跑會場，那不就是主動把把柄往人手上送？你供銷社兩頭掛靠，有蔣縣長直管給你撐腰，你當然不怕。我們幾個直接歸蘇副縣長管，真得罪了頂頭上司，倒好，你在旁邊樂得看熱鬧。」
王守勤把酒瓶往桌上一擱，撕開紙包露出滷菜：「哎呀！孫局！你說這話可就沒意思了。我哪敢坑你們？
都一條口子上的事，農資調撥、良種供應、農副產品收購，哪一樁不需要跟農業口商量對接？我還能繞過新領導。
酒我帶來也就是擺這兒湊個場面，喝不喝全看咱們自己。」
劉廣生夾了兩顆花生米扔進嘴裡：「老孫那張嘴啊……他不酸別人他渾身難受。不就覺得人家新來的占了他心裡那個位置嘛。」
「你胡說什麼？」孫茂林臉一沉，「我哪敢惦記副縣長的位子。」
劉廣生可沒打算給他留面子：「酸就是酸，裝什麼大尾巴狼？咱們幾個，論資歷論年頭，確實誰都不比她差。」
孫茂林嘴角往下撇，接著說道：「我就是納悶。上回調研的那份報告報上去，馬書記剛調走，她立馬就空降下來，還分管農業口，不就是替上面盯著這片地嘛，不然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？」
「巧不巧的，輪不到咱們琢磨。」
王守勤夾了塊豬頭肉塞進嘴裡，「是下來鍍金，還是真想幹事情，兩三個月就能看出來。」
孫茂林嗓門不自覺抬高半分：「我幹了八年水利，河道溝渠排灌閘，哪一處不是我跑出來的。現在倒好，一個黃毛丫頭直接壓我們頭上，換誰心裡能舒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