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回了句「我記下了」，袁自立也沒再多說，擺了擺手，算是散場的意思。
蘇藍站起來，沖方琳點了下頭，又轉向何長年：「何縣長，那我先去辦公室認認門。回頭工作上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，您隨時招呼。」
何長年笑容不減：「蘇縣長客氣了。先去熟悉熟悉環境，不急不急。」
方琳也站起來，跟宋濤握了握手：「那我不耽誤你們工作，車還在樓下等著，下午還得趕回市里。」
幾人又寒暄兩句，方琳便下樓走了。
蘇藍送到樓梯口，方琳回頭沖她低聲道：「保重」。
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蘇藍收回目光，徐輝已經等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串鑰匙：「蘇縣長，辦公室在二樓東頭，我帶您去。」
徐輝把蘇藍領到辦公室門口，推開木門，側身讓出位置：「蘇縣長，您的辦公室。條件簡陋，您多擔待。」
蘇藍走進去，屋裡不大。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靠牆立著個書架，窗台上擱著一盆弔蘭。
葉子蔫巴巴的，土幹得裂了口。
窗戶朝南，能看見縣委大院門口那兩棵楊樹，風一吹葉子嘩嘩響。
「挺好。」蘇藍把布包放桌上，「比我預想的大。」
徐輝站在她身後半步，沒急著走主動開口：「蘇縣長，按規矩，副縣長的工作聯絡由縣政府辦配一位幹事對接。您這邊有什麼要求？比如要什麼樣的同志，我好安排。」
蘇藍轉過身，拉了下抽屜，空的，關上，把手搭在桌面上：
「我沒什麼特殊要求，頭腦清楚，能跑腿就行，別的都好說。」
徐輝心裡有數了。
頭腦清楚，那就是別太笨、能聽懂話、不傳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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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跑腿，那就是年輕，腿腳利索，能跟著下鄉跑。
他想了想，斟酌著開口：「不瞞您說，縣辦這邊有兩位年輕同志，都是今年剛調進來的，腦子都挺清楚，就是沒幹過聯絡員。沒經驗，怕您這邊——」
「沒經驗不怕。」蘇藍擺擺手，「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，幹著幹著就有了。」
徐輝點點頭，又說：「那要不，您親自看看？讓他們過來一趟，您當面挑。」
蘇藍把窗台上那盆弔蘭端下來，用手指按了按土，幹得結塊了。
牆角立著一把鐵皮灑水壺，她拎起來，直接往花盆裡澆了一圈水。
「你定就行，你人頭比我熟。」
徐輝不傻。
蘇藍這話說的好聽，說什麼「你定就行」，實際上就是在試探他的眼力見和分寸感。
選對了是你應該的，選錯了你自己看著辦。
他當然不會傻到真的替領導做主敲定人選。
這種事情，必須讓領導自己過目，親自點頭。
「那還是您親自見見吧。」乾脆把球又踢了回去，「畢竟往後天天跟著您跑，您看順眼了，工作才好開展。」
蘇藍已經把那盆弔蘭放回窗台了，轉過身嘴角彎了一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「行吧，那就見見，現在？」
「行。」
徐輝轉身出去了。
蘇藍坐在椅子上，指尖無意識點著桌面。
這個徐輝，確實是個人物。
聽得懂話里的潛台詞，不會順著客套話就真把事情攬過去。
果真是能坐穩縣府辦主任位置的人，人情世故、分寸拿捏都是一等一。
沒兩分鐘，門被敲響兩聲，徐輝推門進來，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。
男的身量中等，穿乾淨藍襯衫，頭髮短，進門的時候目光平視，站在那兒腰板挺直。
女的扎著高馬尾，白襯衫，深藍褲子，手裡抱著一個筆記本，進門先飛快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，然後才看向蘇藍。
徐輝側身引薦：「蘇縣長，這是我跟您提的兩位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拍：「行，看著都不錯。先自我介紹一下吧。」
男的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清亮：「蘇縣長好，我叫林越，二十三，高中畢業。在縣辦幹了兩年，之前跑過幾個公社，村里路熟，哪條溝能走人我心裡都有數。」
他說得順溜，像是提前打過腹稿，說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女的上前一步，聲音比林越低，但穩：「蘇縣長好，我叫余男，二十一，中專畢業。去年剛參加工作，在縣辦主要負責收發文和檔案整理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上回市里調研組那份基層反饋匯總表是我整理的。」
蘇藍原本只是聽著，聽到最後一句，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下。
調研組那份匯總表她翻過，條目清晰，分類乾淨，關鍵數據沒漏沒錯。
當時她還跟方琳說了一句「這份表做得不錯」，方琳說是個小姑娘整理的。
原來是她。
蘇藍沒急著表態，往後靠了靠：「既然往後一起共事，我問你們一個事。」
兩個人同時看向她。
「你們倆說說，我剛來安平，第一件事該幹什麼？」
這話一出，許輝微微側了一下頭，目光在蘇藍臉上停了一瞬。
這個新來的副縣長，有點意思。
不按常理出牌。
林越接得快：「蘇縣長，您剛來，我覺得應該先召集各局開個碰頭會，把農業口今年的工作情況、重點項目、當前困難都摸一遍，心裡有個底。開會效率高，信息集中，能快速掌握全局。」
這是機關最標準的答案，四平八穩，滴水不漏。
還主動表明自己願意參與配合的立場。
蘇藍沒說話，看向余男。
余男手指捏著筆記本邊角，心裡有想法，可自己只是個府辦幹事，哪裡敢妄議領導怎麼定規矩。
她遲疑片刻，說得很謹慎。
「蘇縣長……我覺得開會聽匯報，了解情況是應當的。」
她先肯定林越的思路，才繼續往下說。
「只是我整理往年材料有個感受，紙上記錄的東西，和底下真實的情形，常常會有一層落差。各單位匯報大多揀好看穩妥的內容來講。就算下鄉去公社村里看見的也多半是特意布置出來的景象。」
余男斟酌著措辭，提出自己的見解。
「我的想法是，會要開，實地也得跑。只是下去的時候，儘量少提前通知，隨機走幾個村子。把開會得來的情況，拿到地頭去對照印證，兩相參照，才不容易被蒙住。」
講完這幾句，她便閉了嘴。
生怕自己話說多了，越了下屬的本分。
她說完了，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徐輝站在旁邊，把目光從余男身上收回來，又看了蘇藍一眼。
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，放下，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下：「行，我知道了。辛苦了，先回去忙吧。」
兩個人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
余男走到門口，腳步頓了頓，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，目光裡帶著點沒藏住的緊張，又迅速轉回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