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輝沒走,站在桌邊等著。
蘇藍沒急著開口,歪頭看他:「那個林越,家裡是不是有人在縣裡工作?」
徐輝感嘆好眼力,嘴角動了一下:「林越的姑姑是農業局朱大勇局長的愛人。」
蘇藍「哦」了一聲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朱大勇,農業局一把手,她分管部門裡最大的一攤。
徐輝把這個關係點出來,擺明了提醒她:
這個人用好了能幫你遞話,方便開展工作。
用不好你桌上擺了什麼文件隔天朱大勇就知道了。
「余男呢?」蘇藍問。
「沒什麼背景,父親是柳河公社供銷社的普通職工。她進縣辦是去年中專畢業分配下來的。」
他說完,自己就先笑了:「蘇縣長,你剛來,我了解的不多,你就當個參考。」
蘇藍點點頭,靠在椅背上,心裡暗自琢磨剛才那番對話。
林越的回答挑不出錯,一看家裡是體制的,有人點撥過,十足的機關路子。
余男的話可能帶著點莽撞,可正因為莽撞,蘇藍才能看得出來,這姑娘心裡憋著一股勁兒,不甘心只安安穩穩守在辦公室抄抄寫寫,想往前多走一步。
而且,她說的完全對。
兩個人都能用,只是機關里,女幹事想要出頭本就更難。這份心氣很難得。
蘇藍她願意給余男這樣一次機會。
心裡拿定主意,蘇藍抬眼看向徐輝,低聲開口:
「小餘留我這兒。」
「行,我回頭就安排。小余腦子活,多跟著跑一跑,也能多經一些事。
徐輝抬腳往門口走了一步,又頓住身子,回過頭:「對了蘇縣長,您還沒吃午飯吧?」
蘇藍正低頭歸置桌面,把隨身帶來的文件一一攤開,抬腕掃了眼手錶:「不餓。」
「哪能餓著肚子干工作。要不我叫小余帶您過去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」蘇藍頭也沒抬,「這邊我之前待過半個月,路熟。」
徐輝也不跟她多爭,順著說道:「那宿舍鑰匙,我叫小余稍後給您送過來,被褥都已經備齊了。」
「行。」
徐輝拉開門退了出去。
屋裡徹底安靜下來。蘇藍把包里的書、資料一件件拿出來擺放妥當,目光掃過窗台那盆弔蘭。
方才澆下去的水慢慢滲進泥土裡,葉片掛著細碎水珠,看著鮮活了不少。
屬於她的副縣長生活,就這樣正式開始。
稍作整理,她起身,往機關食堂走去。
二樓小食堂比一樓安靜得多。
一樓大食堂是給普通幹部用的,二樓不一樣,只對副縣長以上幾位領導開放。
幾張方桌擺得整整齊齊,窗邊那張桌上常年擱著一碟醬油一碟醋,旁邊摞著洗乾淨的反扣的碗筷。
安平是窮縣,但再窮也窮不到縣委大院一把手頭上。
幾個領導吃飯的地方,兩分體面還是有的。
二樓樓梯口常年有各局的人「閒逛」。
想找領導,又不好直接上辦公室,就掐著飯點在樓梯口候著——
專等領導吃完飯出來的空當。
半路攔下來簡單聊幾句,比起堵在辦公室里死磨硬泡,往往要管用許多。
這是大院裡頭心照不宣的默契,也是機關里不成文的門道。
蘇藍進去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,二樓空蕩蕩的,就張師傅一個人在灶台邊上收拾籠布。
他聽見腳步聲一抬頭,先愣了一下,隨即認出來了,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手:「您是蘇縣長吧?徐主任讓人交代過,說您今天到任,讓我等著您,別讓您餓著肚子幹活。」
「是。」蘇藍走過去,「徐主任費心了。」
師傅打量了她兩眼:「蘇縣長,我看著您面熟,是不是上個月調研來過?」
蘇藍笑了一聲:「大師傅您記性真好,上個月確實來過一回。」
「難怪呢!」
師傅笑開了,轉身抄起大勺,「我就說看著眼熟!上回您來調研,我給您打過一回飯,您還說茄子燉得好。」
「茄子確實燉得好。」蘇藍說,「所以這回來安平紮根,第一個惦記的就是您這灶台。」
師傅被她這話哄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,手底下利落得很,一勺紅燒茄子打得滿滿當當,又加了一勺番茄炒蛋,末了還從蒸籠里多夾了一個饅頭:「您先吃著,不夠再叫我。」
蘇藍端著飯盒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二樓安安靜靜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
吃到一半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不急不慢,鞋磕在水泥台階上,一下一下的。
腳步聲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,沒往上走。
蘇藍沒抬頭,夾了一筷子茄子塞嘴裡,嚼了兩下咽下去。
那人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什麼,然後沒上來,又往樓下去了。
蘇藍繼續吃飯,吃完洗了飯盒下樓。
樓梯剛拐過二樓平台,她就看見一個人站在一樓樓梯口。
孫茂林斜靠在樓梯扶手邊上,手裡夾著一卷文件,一看就是掐著飯點特意守在這兒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蘇藍從樓上下來,笑著迎了兩步:「蘇縣長!您吃好了?我是水利局孫茂林,您剛到任,還沒正式認門,我先過來打擾一下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,一股淡淡的酒氣飄過來,不濃,但蘇藍聞到了。
喲,合著是專門在這兒等我,我這第一天上任,就給撞上了。
蘇藍往下走了兩級台階,在他面前站定:「孫局長,有事?」
孫茂林把文件遞過來,另一隻手擰開筆帽,筆尖朝上送到蘇藍面前,「柳河公社水渠灌溉工程的預算申請,原先何縣長在的時候都過過目了,就差個簽字。這不何副縣長剛高升當了縣長,一忙起來還沒顧得上簽字,您就過來分管這塊工作了。」
他語氣帶著幾分催促:「工程急,底下人等著動工,您看——是不是先簽了?」
蘇藍沒接筆。
她接過文件,靠在樓梯扶手上翻開。
二樓的光從窗戶照下來,她把紙頁對著光,一頁一頁翻得很慢。
孫茂林站在台階下,手裡的筆還舉著。
蘇藍邊翻邊問:「何縣長當初看完,是什麼意見?」
孫茂林立刻接話:「呵……大體是同意的,就差簽字了。」
翻到第二頁,蘇藍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住了:「孫局長,這條渠塌的是中游段?」
「對對對,中游段。」
「那為什麼預算里只有土方和人工,沒有石料?」
蘇藍抬眼看他,「中游段的護坡是石塊砌的,塌了不要補石料?」
孫茂林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堆上來:「蘇縣長,原來的詳細報告全都有,都在何縣長那邊存著。我這不是怕您剛來太忙嘛,這份是先走急用的。您先簽了,回頭我馬上把詳細報告送過來。呵呵呵…」
他又把筆往前遞了遞。
蘇藍沒接。她把文件合上,:「孫局長,再忙也得看清楚啊,不然你知道風險在哪裡呀?預算要做得紮實,經得起查。我簽字,我得知道我這名字底下扛的是什麼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:「石料、運費、工期,全列清楚,送來我看完,沒問題就簽。」
樓梯間安靜了兩秒。
孫茂林臉上的笑掛不住了,手裡的筆還舉著:「蘇縣長,工程真的急——」
「再急的工程也得把帳算明白再開工。」蘇藍說,「您不會想讓我第一天報到就簽一份我看不明白的預算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