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點差十分,小會議室的門已經敞開了。
蘇藍提前到了。
她坐在主位旁邊,面前攤著本子,搪瓷缸擱在桌角,熱水正從杯口往上冒白氣。
余男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簽到表。
朱大勇第一個到的,推開會議室的門,看見蘇藍已經坐定了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正了正襯衫,臉上掛著笑,不深不淺的:「蘇縣長,您到得真早。我剛從下面公社上來,差點沒趕上。」
蘇藍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:「朱局長辛苦了,我剛來,好多事還指著您指點。」
朱大勇鬆開手,拉開椅子坐下:「指點談不上,就是年頭長點,路熟一點。您有啥不清楚的,隨時問。」
緊接著劉廣生也到了,比朱大勇晚了五分鐘,手裡拎著個帆布包,進門先沖蘇藍點了下頭:「蘇縣長。」
蘇藍也回了個點頭,沒多寒暄。
王守勤掐著點到,肩上挎著個黑色人造革包,進門先跟朱大勇打了個招呼,又朝蘇藍笑了笑:「路上耽擱了一下,供銷社那邊臨時有批化肥到了。」
孫茂林是最後一個。
進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,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襯衫,頭髮也重新梳過了,酒氣散了大半。
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,沒看蘇藍,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:「路上有點事,來晚了。」
蘇藍也沒戳他,等人都坐定了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放下,目光掃了一圈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過來,就一件事,認認門。我剛到安平,分管農業口,在座各位都是老同志、老前輩,往後工作上還得仰仗各位多幫襯。」
劉廣生靠在椅背上,手裡轉著一支鋼筆:「蘇縣長客氣了,您有什麼指示,我們照辦就行。」
「談不上什麼指示。」蘇藍坐姿端正,目光掃過在場幾個人,「余男應該已經跟各局打過招呼,不用寫長篇大論,揀核心的講就可以。開始匯報吧。」
屋裡頓時靜了一瞬。
誰都沒料到,這位新來的副縣長,做事這般雷厲風行,坐下直接就要聽乾貨,半句寒暄鋪墊都沒有。
在座幾人彼此對視一眼,互相遞了個眼色,紛紛點頭。
朱大勇往前坐了坐,第一個開口。
他管農業是主要匯報對象,說得還算順溜,今年種地、農資、公社農機情況,大概都捋了一遍。
等他說完,蘇藍才開口,語氣平平的:「澇窪地改造那筆專項款,實際幹了多少地?卡在哪了?」
就這一句,朱大勇當場卡住。
大面上的工作他能吹,這種精細數據他壓根沒記,嘴巴張了張,含糊兩句就過去了。
蘇藍沒為難他,點點頭,示意下一個。
接下來各局輪流上來匯報。
這幫人都是老油條,開會最會避重就輕,專挑好聽的說,問題、缺口、爛攤子一概不提。
可蘇藍不按套路來。
別人匯報五分鐘空話,她兩句話就問到根子上。
供銷社主任吹農資儲備充足,一問「秋後化肥缺口、農戶賒帳底數」,支支吾吾含糊其辭;
林業局說造林進度喜人,一問「成活率多少、誰負責管護」,瞬間啞火。
一圈下來,大半局長都被她問住過。
她全程沒有一句訓斥、沒有一句不滿,臉上不起波瀾,別人答不上來,她就安靜等著,聽完模糊回答就輕輕跳過,換下一個人。
一場會開下來,大家徹底摸清了:
這位新來的蘇縣長,根本不是好糊弄的軟柿子,不玩虛的、不聽空話。
等所有人匯報完畢,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。
蘇藍指尖輕輕搭在桌面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「接下來一個月,我會安排時間,逐個公社跑一遍,實地看看情況。到時候各局提前安排熟悉情況的同志對接,別到了地頭一問三不知。」
孫茂林端著搪瓷缸,喝了一口,放下,終於開口了:「蘇縣長,逐公社跑沒問題,可眼下正是防汛關鍵期,水利局這邊人手本來就緊,不一定能安排出專人全程陪同。」
蘇藍看了他一眼:「不用全程,哪個公社有水利問題,你派對應的人去就行。」
孫茂林沒話說了。
眼看會議差不多到尾聲,蘇藍抬眼掃過全場,沉聲重申規矩:
「最後我強調一句。
農業、水利、林業、供銷,你們幾個口子聯繫最緊。以後工作銜接,有問題就擺到檯面上。
誰家工作卡了殼、誰互相絆了脖子,都直說。
我不怕有問題,基層幹活不可能沒難處。我最怕的是捂著、瞞著、拖著,小問題拖成大矛盾。」
王守勤插了一句嘴:「蘇縣長您這話說得在理。以前有些事兒,卡在中間沒人牽頭,誰都不願意往前邁一步。您來了,有人兜底,大伙兒做事也能放開手腳。」
蘇藍看了王守勤一眼,這人說話周全漂亮,既捧了她,又順手把她架到了「兜底」的位置上。
典型的機關老油條,八面玲瓏。
她沒順著他的話往下接,笑了笑,把話題收了:「那就先這麼定。具體對接的事,余男同志會跟各位的辦公室保持聯繫。」
她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:「散會。」
椅子響動,幾個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。
朱大勇走在最前面,劉廣生跟在他旁邊,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麼,聲音太小,聽不清。
孫茂林走在最後,手裡攥著一疊整理好的紙質材料,主動遞到桌前:「蘇縣長,您要的水渠工程明細,整理好了,您過目。」
蘇藍垂眼掃了眼整齊的紙面,淡淡點頭:「行,放這吧。辛苦了。」
孫茂林應了聲,跟著大部隊快步退出了會議室。
一出辦公室門,走廊里沒人,氣氛瞬間鬆快下來。
朱大勇立馬湊上來,旁邊幾個局的負責人也跟著圍過來,帶著打趣又好奇的語氣:
「老孫?什麼情況?」
「是啊!你搞什麼。」
孫茂林嘆了口氣,一臉無奈,壓低聲音吐槽:
「沒啥!我就是一開始想趁著新來的蘇縣長不熟悉縣裡情況,先把預算套下來再說。」
他一臉憋屈,擺擺手繼續說道:
「你們又不是不知道,咱們縣窮得叮噹響!財務流程又繁瑣,層層卡著。一分錢都難批,我也是沒辦法。」
朱大勇笑著撞了撞孫茂林胳膊:「可以啊老孫,算盤打得倒是精明。想著拿領導簽字去壓財務,省去來回折騰報批的苦頭。可你萬萬沒料到,這位蘇縣長,不吃你這一套。」
孫茂林嘴上不肯認帳。
「你胡說什麼,我哪有這種心思!」
他生怕這話傳出去,連忙抬手推著眾人往邊上走。
「走走走,別在這瞎扯。蘇縣長剛布置下來的活,我還得回去抓緊忙活。」
幾個人見他不願多聊,三三兩兩分開,各回各的辦公室。
人都走乾淨了,屋裡就剩蘇藍自己。
她拿起孫茂林剛交上來的明細,隨手翻了兩遍。
整體看下來,沒什麼貓膩硬傷,工程內容、項目條目都是真的,水渠工程也確實要修。
蘇藍一眼就看透了孫茂林的心思。
想趁她剛來、摸不清情況,先糊弄一份簽字,把預算套下來再說。
要是她性子軟一點,今天這字就簽了。
可她不打算當那種「好說話」的領導。
天色慢慢暗了下來,大院裡漸漸安靜。
蘇藍把手上的文件往桌角一放:「明天準備下鄉,你提前安排一下。沒別的事了,天不早,你先下班吧。」
余男低頭在本子上飛快記完,抬起來:「好,我記住了。」
腳底下卻沒動,遲疑了一下:「縣長,您的行李,已經幫您安置到幹部宿舍了。要不要我帶您過去認認地方?」
蘇藍長長吐出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
整整第一天碰頭、開會、周旋各色人等,信息量太大了。
「也好。」她伸手把桌上一摞文件收攏碼齊,打算起身。
身子剛微微欠起來,總感覺漏掉了一件事。
腦子裡把今天所有公事過了一遍,兜兜轉轉,才猛然想起來。
哦……齊越。
忙昏了頭,忘了給他打電話報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