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剛要起身,手搭在桌沿上,腦子裡「咔嗒」一下,整個人又坐了回去。
余男看她動作一頓:「蘇縣長?」
「沒事,你等我幾分鐘。」蘇藍沖她擺了擺手,「我打個電話。」
余男見狀很有眼色應了一聲,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。
蘇藍盯著桌上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,伸手把聽筒拿起來,手指插進撥號盤,轉了三圈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「總機,麻煩給我接一下市政府大院……,我找齊越。」
聽筒里一陣嗞啦的電流聲,夾雜著接線員轉接的動靜。
這個點也不不知道齊越還在不在辦公室。
沒一會兒,齊越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過來,尾調帶著一點上揚。
「蘇縣長終於忙完啦?」
蘇藍往後往椅背上一靠,聽筒換到左手,整個人往椅背上癱下去半分:「聽你這話,怎麼還帶點幽怨的味道。」
齊越那邊輕輕乾咳一聲,把玩笑收了收:「第一天上任,感覺怎麼樣?」
蘇藍淺淺笑出聲,語氣鬆快下來,卸下了白天在會議室里那一身氣場:「報告齊先生,蘇藍已經安全抵達安平,準時上崗。第一天搬磚工作圓滿結束。」
齊越那邊頓了頓,聲音里藏著一絲懸心:「怎麼這麼晚才報平安,遇上麻煩了?」
「談不上麻煩,都是老套路,新領導上任,都想過來試試深淺。一切都在掌握之中。」蘇藍不方便在辦公電話里細說內里的彎彎繞繞,只簡略帶過。
「沒吃虧就行。」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,像是他挪了挪椅子,換了個姿勢向後靠著,「媳婦辛苦了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吃過虧。」這句體恤聽得蘇藍心裡熨帖,她隨即轉過話頭,「倒是你,家裡那邊怎麼樣,吃過飯沒有?」
齊越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:「吃過了,單位食堂打的飯。」
緊跟著便細細叮囑起來:「夜裡別圖涼快,風扇別直對著腦袋吹。縣裡鄉下蚊子凶,我在你側背包里塞了蚊香,還有那瓶風油精,你別翻找不到。還有……」
蘇藍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,連忙打斷:「停停停,打住,你怎麼跟我媽似的,絮絮叨叨。」
「跟媽學的。」齊越語氣帶著笑意。
蘇藍沒忍住,嘴角不自覺往上揚,又趕緊清了清嗓子壓下笑意:「不跟你貧了,明天一早我還要下鄉跑公社。你也早點歇著,別熬夜。有空幫我給家裡捎個口信報個平安,省得我媽惦記。」
「放心,我記著。你別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,千萬記得按時吃飯。」
「知道啦知道啦,掛了。」
蘇藍把聽筒放回機座,聽筒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溫熱。
窗外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蟬鳴,燥熱折騰了一整天,這會兒才算真正松下來一口氣。
***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蘇藍就被窗外那幾隻早起的麻雀吵醒了。
昨晚上跟齊越打完電話之後,她又翻了會兒孫茂林那份補齊的預算明細,確認沒什麼問題才簽了字。
睡得不算早,但精神頭還行。
蘇藍到辦公室的時候,大早上的暑氣就已經上來了。
她剛在椅子上坐下,門就被敲了兩下。
「進來。」
余男推門進來,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,懷裡抱著兩頂草帽。
「縣長,車我已經準備好了,咱們隨時可以出發。」
她把草帽往蘇藍桌上一放,「想著您這幾天肯定要下鄉跑,就順手帶了一頂,新的。」
蘇藍拿起草帽翻了一下,她扣到頭上試了試,大小剛好,帶子一系牢牢的:「有心了,我正愁曬得慌。」
余男見自己這點小心意被領導認下,心裡著實高興。
「那咱們現在走?」
「走。」蘇藍站起身,把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,「去看看馬書記走以後,底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。」
車子顛顛簸簸駛出縣委大院。
蘇藍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余男:「柳河公社的資料你昨晚整理好了?」
「整理好了。」余男應道,伸手把厚厚的一疊資料遞到蘇藍手上。
她嘴唇動了動,話卡在嘴邊,欲言又止。
蘇藍接過材料,隨手翻了兩頁,餘光瞧出她的糾結。
「有話就直說,在我這兒不用拘著。」
余男指尖捏著本子邊角,聲音壓得很低,話說一半便頓住:
「我在收集配套材料的時候,聽見底下有人議論,說蘇縣長剛來,就要這麼一大堆台帳,還這麼急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,她便停住,剩下的半句沒有往下講。
蘇藍指尖停在紙頁上,淡淡接話:「覺得我這是紙上談兵?」
余男被點破心思,一時語塞,不知道該怎麼接茬,只能輕輕抿住嘴唇。
蘇藍神色沒什麼起伏。
「可以理解。時間緊。免不了有人嫌折騰,背後發幾句牢騷。隨他們去,只要事情能漂漂亮亮辦好就行。
余男連忙低聲:「是我不該轉述這些閒話。」
「不,你做得對。」蘇藍抬眼看向她,「我也需要聽見這些側面的聲音。」
余男心中暗自嘆服,年紀輕輕身居高位,處事果然通透,自己又多學了一分見識。
她收回紛亂的思緒,看向手上的筆記:「柳河公社一共十三個大隊,金牛大隊規模最大,也是最早悄悄搞包產到戶試點的。去年糧食產量差不多翻了一倍,只是明面上,始終沒有正式批覆的文件。」
「那現在那邊還在接著搞,還是已經停下來了?」
「這個……」余男遲疑片刻,「我手上的材料,沒有確切記錄,紙面報表看不出真實情況。」
蘇藍抬眼望向窗外成片的田地,淡淡說道:「馬上就到,實地看一看,就全都清楚了。」
車子在柳河公社門口停穩,錢守義站在公社門口等著,旁邊還站著副書記孫長貴。
「蘇縣長!歡迎歡迎!」
錢守義老遠就伸出手來,步子邁得快,差點沒踩穩,「您這才到任第二天就下到我們柳河來了,真是把我們放在心上了!」
蘇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:「錢書記客氣了。我就是下來看看,不搞形式,咱們直接去地里。」
錢守義的笑容僵了一瞬:「蘇縣長,這不先到辦公室坐坐?我讓人泡了茶——」
「茶回來再喝。」蘇藍已經邁步往田埂方向走了,「先看看莊稼,一會兒回來喝茶更有滋味。」
錢守義沒法再勸,只能快步跟了上去,孫長貴亦步亦趨跟在隊尾。
一行人徑直去往金牛大隊的地頭。
地頭田裡,王守田正彎腰忙活農事,遠遠看見一行人朝著田地走來,立刻將手裡的鐵鍬杵在田埂泥土裡,快步迎了上來。
看清為首的年輕女人,他當即愣了一下,語氣帶著幾分詫異:「蘇……蘇同志?」
孫長貴臉色當即沉下來,壓低聲音數落:「守田!你怎麼一點眼色都沒有!這是咱們剛上任主管農業的蘇副縣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