競聘結果念出來的那一刻,禮堂里安靜了足足兩秒。
底下職工代表先炸了。
「真選上老李了?」
「那還有假?圖紙一亮,誰比得了?」
「以後你就是廠長了,可得帶著咱們好好干!」
老周從人群後頭擠過來,一巴掌拍在李建仁後背上:「仁哥,你他娘的終於熬出頭了!以前咱說搞三輪車那是瞎折騰,現在你自己就是廠長了,折騰去唄!」
李建仁抬眼看了看這些熟悉的面孔。
高興是真高興,可他心裡也清楚,大傢伙高興的不是明天就能翻身。
高興的是廠子死氣沉沉好幾年,終於有人肯往前邁一步了。
比起坐以待斃,能有點改變總是好的。
他手裡攥著三輪車這個實打實的項目,往最壞了說,至少能讓大夥再穩穩拿一陣子工資。
散場之後,蘇藍沒多留,起身看向張群生。
張群生見狀,往前邁了兩步站定,開口:「蘇縣長,結果要不要再壓一壓?等縣委那邊走完流程再對外宣布?」
「該走的程序一步一步走,不用壓。」
蘇藍腳步沒動,神色沉穩,「讓工業局今天就出公示,五天公示期,整套競聘材料歸檔,報縣委備案。你去跟傅書記當面匯報一下,程序要完整。」
張群生立刻點頭:「好,散會我就去。」
蘇藍微微頷首,出了禮堂。
馬駒快步跟上。
兩人沿著大院石板路走,午後陽光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,打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蘇藍邊走邊交代:「明天上午,通知李建仁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「明白。」
馬駒應下,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,「縣長,看現場職工的反應,不少人看好李建仁。」
蘇藍淡淡點頭:「職工有期待是好事。李建仁那套方案,確實有想法。」
她心裡掂量著。
李建仁四十七,老技術骨幹,平反回廠在車間蹲了多年,平時不聲不響,講方案的時候眼裡有勁頭。給個平台,能扛事。
難處也明擺著。
副廠長林國平這次也參加了競聘,通篇只求穩,落選了心裡難免有疙瘩。
車間主任王紅旗、供銷科馬長順,都是廠里紮根十幾年的老人。
李建仁從車間直接上來,這幫人未必願意配合。
擔子給了,路子鋪了,剩下的得李建仁自己去趟。
她不可能什麼事都替他擺平,那樣要廠長幹什麼。
另一頭,李華下了班,騎著自行車一路往家趕。
到家時王秀蘭正在擇菜。李華把車往牆邊一靠,幾步躥到跟前,壓著嗓子喊:「媽!成了!我爸選上了!農機廠代廠長,今天剛宣布的!」
王秀蘭手裡的菜葉一抖,抬頭眼裡瞬間亮了,嘴上還端著:「喊啥喊,大驚小怪。你媽我出手的事,還能有錯?」
嘴上得意,手上動作卻快得不行,扔了菜就往院裡看。
傍晚李建仁回來,一身工裝還沒換,臉上沒狂喜,只是繃了半輩子的肩膀,悄悄鬆了一點。
晚上吃飯,桌上氣氛跟前幾天完全兩碼事。
王秀蘭給男人滿滿盛了一碗稀飯,語氣帶著傲嬌:「看吧,聽你媳婦的沒錯。半輩子窩在車間當老黃牛,別人壓你一頭,這輩子就這麼窩囊下去?現在有人給你平台,你自己爭氣,日子才能抬頭。」
李建仁扒著飯,低聲道:「擔子重。一百多號人的飯碗,壓我身上了。」
「重也得扛。」
王秀蘭語氣乾脆,「以前不敢出頭,是怕挨整。現在蘇縣長給你兜底,你還畏畏縮縮,那才真叫窩囊。」
李華插嘴:「爸,你打算怎麼弄?」
李建仁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,過了兩秒才放下來:「先摸底,把廠里的家底盤清楚。三輪車圖紙還有幾處要改,先小批量試。別一上來就鋪大攤子,鋪大了收不住。」
王秀蘭往前探了探身子:
「活計我倒不操心。廠里那群人你打算怎麼弄?那幫人可不是省油的燈,不會乖乖聽你一個車間出來的。」
李建仁低頭扒了口飯,慢慢嚼著:「只能慢慢來。」
王秀蘭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「慢慢來?你現在是廠長了,不再是車間悶頭畫圖幹活的老李。幹活靠手藝,管人靠規矩。你要是軟乎乎的,這幫人就敢蹬鼻子上臉!」
李華跟著點頭:「媽說得對。爸,蘇縣長既然敢提拔你,就是讓你放開手腳干。」
李建仁看了兒子一眼,沒接話,低頭把碗裡的飯扒完了。
那天夜裡,李建仁又沒睡踏實。
不過這回不是翻來覆去烙餅,是腦子裡在過事兒。
廠里的事,比他在車間幹活時想的複雜得多。
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,李建仁就到了縣委大院門口。
他特意換了件乾淨襯衫,袖口有點磨毛了,但洗得利索。
褲腿筆挺,是昨晚王秀蘭連夜熨的。
馬駒早早等在門口,遠遠看見李建仁的身影,迎了上去:「李叔,來得挺早。縣長在辦公室等著呢,我帶您過去。」
李建仁微微點頭,跟著馬駒穿過走廊。到了辦公室門前,馬駒抬手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馬駒推開門,側身道:「縣長,李建仁同志到了。」
說完輕輕帶上門退出去。
李建仁邁步進屋。
辦公室不大,桌上堆著文件,牆上掛著全縣工農業示意圖。
蘇藍坐在辦公桌後抬眼看他。
「坐。叫你過來,不為別的,就是把話攤開說透。」
李建仁在對面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直,雙手搭在膝蓋上,有些生疏,但不怯。
蘇藍沒繞彎子:
「競聘會上你那個三輪車方案,我認可。推你上來,我也願意在背後幫你扛壓力。但擔子實實在在壓在你肩上,能不能把廠子管好,終究要看你自己。」
李建仁靜靜聽著。
蘇藍看著他,語氣裡帶著點考察的意味:「廠里那幾個人,你怎麼安排?」
他知道蘇藍問的是誰。林國平、王紅旗、馬長順,廠里那幾個老資歷。
「林副廠長對生產調度熟,跑供銷的馬長順手裡有渠道,王紅旗在車間工人里說話有分量。這幾個人雖然守舊,但各有長處,不能一刀切晾著。」
蘇藍看著他:「那他們要是不配合呢?」
李建仁沒有脫口而出,沉吟片刻才開口:
「先禮後兵。上任之後先開廠務會,把要幹的事攤開講清楚。願意跟著一起救廠子的,我照舊重用,有功勞該給待遇給待遇。
要是有人一味守舊,遇事推諉,第一次我當面敲打,屢教不改的,按廠里制度調整崗位,該上報就上報。我不想一上來就撕破臉,但也不會一味忍讓。」
蘇藍微微點頭。
這人不是只會畫圖的愣頭工人,懂分寸,知道軟硬兼顧。
「說得不錯。廠長不光要會做技術,更要懂局勢。」
蘇藍緩緩開口,「現在早不是死等計劃任務的年代了。別人還在等政策混日子,你能提前想到闖市場,這就是最大的優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