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仁心裡一松,坦誠說出自己的打算:
「縣長,三輪車是廠子未來的出路,但我不冒進。我想先正廠風,把散漫偷懶的毛病掰過來。
先做些貼合市場的小件農機,讓機器轉起來、工人有活干、廠子先穩住。三輪車小批量試製,先跑市場摸訂單,有單再擴產,絕不瞎砸家底。」
「行。思路很穩。先正人心,再活生產,後謀發展。」
蘇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心裡暗暗點頭。這路子和她之前預想的不謀而合,越聽越覺得,這個老李是真懂怎麼救廠。
「我再問你一句。你今天當了這個廠長,最擔心什麼?」
李建仁沒猶豫:「擔心自己看走眼,把廠子帶偏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,語氣乾脆有力:
「你怕帶偏,我不怕。你只管往前奔,放開手腳去理順廠里這一攤子。外面的阻力我來扛,出了事我兜著。你專心把廠子救活。」
李建仁心裡徹底踏實,鄭重起身:「請縣長放心,我一定踏實幹事,不辜負您的信任,也對得起全廠工人。」
「回去整理一份工作計劃,報工業局備案。好好干。」
李建仁應聲退出辦公室。
暖陽落肩,他腰杆徹底挺直了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糙的,指節上全是老繭,右手食指那道舊傷疤還在。
干吧。
他邁開步子往回走。
回到廠門口,老周正蹲在傳達室旁邊抽菸,看見他立馬站起來:「李廠長,回來了?」
這一聲「李廠長」叫得李建仁腳步一頓,隨即點了下頭:「嗯。通知各車間組長,下午兩點開會。」
「行!」
老周把菸頭一掐,扭頭就往車間跑,嗓門一路傳過去:「下午兩點開會!各車間組長!李廠長主持!」
李建仁站在門口,聽著那聲音在廠區里迴蕩,嘴角動了一下,推門進去了。
廠子還是那個廠子,可從他今天跨進這道門開始,就不一樣了。
下午的會開了一個多鐘頭,出來的時候車間主任王紅旗臉色不太好看。
李建仁沒在意,該布置的活一樣一樣交代清楚了。
盤庫存、清設備、核對人員台帳、籌備三輪車小批量試製。
每一步都定好了時間節點。
散會的時候,他對著幾個老中層說了一句:「廠子活過來,大家都好。廠子倒了,誰也沒飯轍。我說到做到,你們看著辦。」
這話撂在地上,響噹噹的。
一晃一周過去。
廠里風氣肉眼可見地變了。沒人再遲到溜號、摸魚混日子,車間機器天天能聽見響動。
下班的工人三三兩兩結伴走,嘴裡聊的不再是抱怨扯皮,全是廠里的新安排。
新產品效益還沒真正落地,但農機廠沉寂幾年的死氣,已經徹底掃空,新氣象初見雛形。
這些變化,第一時間到了蘇藍耳朵里。
辦公室內,馬駒低聲匯報完農機廠近況。
蘇藍指尖輕叩桌面,淡淡點頭:「成效還沒完全出來,但風氣立住了,路子走對了。李建仁,確實能幹實事。」
她抬眼看向馬駒:「農機廠這邊你盯緊點,小型農用車的試製進度,盯緊盯細。有任何進展或者卡點,隨時跟我匯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話音剛落,門被敲了兩下。
馬駒回頭一看,余男抱著厚厚一摞資料站在門口,肩膀往門框上抵著,腦袋從資料後頭探出來,活像搬了座小山。
馬駒回頭看了蘇藍一眼,把椅子往桌底一推:「縣長,那我先回辦公室了,有事您叫我。」
蘇藍擺擺手。
馬駒側身從余男旁邊繞過去,順手幫她把門帶上了。
余男把資料往桌角一擱,肩膀肉眼可見地松下來一截。
「縣長,撤社建鄉專班收尾了。這是最後一期匯總,各鄉鎮建制調整、資產清算、人員劃轉,全部核銷完畢,檔案已經移交民政局歸檔。」
她拍了拍最上面那個文件夾,「專班人員下午就回原單位報到,我這邊跟您匯報一聲,就算正式交差了。」
蘇藍接過去翻了翻,數據一行對一行,最後一頁蓋著民政局和財政局兩個紅章。
沿用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體制正式退出歷史舞台,所有公社全部改制為鄉鎮。
「乾淨利索。」蘇藍合上文件夾,往桌上一放,抬眼看她,「坐。」
余男在對面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直溜溜的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蘇藍盯著她看了一瞬,忽然笑了一下:「撤社建鄉這一關,你扛得很漂亮。最亂最雜的過渡期,中間沒出過一次紕漏。市里來檢查的時候專門點了名。不容易。」
余男嘴角動了動:「都是您把關,我就是照著落實。」
「別跟我來這套。」蘇藍擺手,「把關歸把關,事兒是誰幹的,我心裡有數。」
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放下,話鋒一轉:「舊體制翻篇了。柳河公社撤掉,以後不叫公社,叫六合鎮。」
余男點頭。這消息她早知道了,撤社建鄉的文件還是她經手轉發的。
蘇藍看著她,往下說:「縣裡研究過,準備放你下去,任六合鎮黨委副書記。」
余男微微一怔,隨即很快穩住神色。
蘇藍看著她,語氣溫和平實。
「自從我來了安平,你就跟著我。機關里的流程、規矩、分寸,你比誰都熟。
但機關是輔佐別人做事,鄉鎮是自己扛一攤事。不一樣的。」
余男認真聽著,手指不自覺蜷了蜷。
「我知道你穩,細心,靠譜。正因為這樣,我才願意放你下去歷練。你是我身邊出去的人,鎮上所有人都看著你。做得好,別人服你。做得差,閒話立刻就來。」
蘇藍頓了頓:「下去之後,把秘書的細膩收一收,多接地氣。多聽,多看,少急著表態。新鎮新開局,不要帶老毛病,不要搞虛的。踏踏實實紮根,比什麼都強。」
余男鄭重點頭:「我明白縣長。您放心,我下去一定好好干,不給您丟臉。」
蘇藍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,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。細枝清瘦,小葉層層舒展,看著纖細,骨子裡藏著韌勁。
「余男。」
「嗯?」
蘇藍看著她:「在機關,我護著你。到基層,沒人護你。你出了事,我不一定第一時間知道。所以手要穩,心要沉,步子要慢。真出了什麼岔子,別急著往前沖,先站住,再回頭來找我。」
余男聲音有點發緊:「我記住了。」
蘇藍微微頷首,眼底帶著期許:「我信你。好好干,基層出真成績,未來才有真位置。」
余男站起來,把文件夾重新抱在懷裡,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蘇藍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感激,有不舍,還有一股子不想辜負的勁頭。
蘇藍沖她點了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