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聲呵斥尖利刺耳,在安靜的小院裡盪開。
直到喊完這一通,周母才注意院子裡站滿了幹部。
身子猛地一頓,臉上慌忙堆起一層僵硬客套的笑意。
手在圍裙上來回蹭著手上的泥污,拘謹,又帶著幾分本能的防備。
「哎喲,領導來了,快進來坐,屋裡亂……」
她招呼著,腳底下卻沒動。
周大柱又喊了一聲:「大順家的,蘇縣長來看你家閨女。大順呢?」
「孩子他爹下地忙活去了。」
她連忙扭頭,衝著一旁的盼娣揚聲吩咐,「盼娣,跑地里把你爸叫過來,麻溜一點,別叫各位領導等著。」
盼娣剛要挪步往外跑,院門外已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周大順已經被人從地里喊回來了,褲腿卷到膝蓋,褲管上沾著泥點,額頭上掛著汗珠,快步跨進院門。
周大順慌得手腳都沒處放,舌頭瞬間打結。
「縣……縣長!您、您怎麼還親自跑到我家裡來了,快……快進屋坐!」
蘇藍望著他這一副侷促慌亂的模樣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怎麼成這樣了?咱們前天不是還打過照面。那會兒說話挺利索,今天怎麼反倒結巴起來。」
周大順臉頰漲得通紅,兩隻手來回使勁搓著衣襟,嘴裡嘟囔著:「那……那我哪知道!那天我壓根不知道您是縣長啊!」
一旁的周大柱嚇一大跳,連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壓低聲音瞪著他:「好好說話,別胡咧咧!還不趕緊搬板凳,快請縣長進屋,把水端上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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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完,自己手心也出了汗,在褲子上蹭了一把。
周大順這才說道:
「對對對,縣長,趕緊進,趕緊進!」
蘇藍、李長青一行人抬腳往堂屋走,周母連忙快步跟上前去張羅倒水搬凳子。
周大柱一把把周大順扯到隊伍後頭,兩人落在眾人身後,隔著幾步遠,壓著嗓子小聲爭執。
「我不是囑咐你,今天上午在家等著縣長過來嗎?你為啥非要下地?」
周大順梗著脖子,依舊理直氣壯:
「他們來也沒用,我又不會答應,該下地還得下地,莊稼不能耽誤。」
周大柱氣得低聲嘆氣,一臉無奈:
「哎,別說了,趕緊進屋。我真是欠了你的。」
說完,他推了周大順一把,才快步趕上前,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神色,陪著縣裡一行人進到堂屋。
蘇藍坐下來,李長青、方梅、吳玉芳也依次落座,張慶軍站在門口靠著門框,余男站在張慶軍旁邊,馬駒在蘇藍側後方。
蘇藍沒先開口。
她端起周大順遞過來的瓷碗,低頭看了一眼。
碗沿有個豁口,水面上漂著兩片碎茶葉沫子。
她把碗擱在桌上,抬起頭,目光穩穩落在周大順夫妻倆身上。
「今天我來,你們心裡也清楚是為了什麼。咱們不講虛話套話。」
她側過頭,朝身旁的方梅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方梅把懷裡那一疊審批單據放到桌面上,輕輕推到夫妻倆面前。
「我們已經走完全部審批手續。招娣的學雜費,可以全部申請減免,一分錢不用你們家出。婦聯擠出一部分救濟經費,這學期的書本費,也由婦聯來承擔。」
周大順低頭掃了一眼那幾張紙,連伸手碰一下的念頭都沒有,腦袋往旁邊一撇,語氣十分固執。
「就算是這樣,俺也不讓她去上。」
屋內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。
方梅的嘴唇輕輕抿了抿,沒有再插話。
蘇藍神色沒有起伏,依舊穩穩看著面前夫妻二人。
「錢的難處,我們替你們解決了。那我倒想問問,到底是什麼原因,非要把孩子留在家裡?鎮裡、縣裡的同志已經來勸過好幾回,我想聽一聽你們心裡實打實的想法。」
周母胳膊往胸前一抱,鼻子裡哼出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憋悶的怨氣。
「領導,你們這一趟一趟往我們家裡跑。可你們哪裡知道俺們家裡的難處。不是俺夫妻倆心腸狠。家裡一堆活計,三個丫頭,招娣又是老大。養她這麼大,好不容易熬到能幹活,正好搭把手。女孩子家,讀再多書,將來也就是別人家的人,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不如趁著她還沒出嫁,多干點活來得實在。」
周大順跟著點點頭,粗著嗓子慢吞吞接話:「就是這個理。莊稼人過日子,讀書也不頂飯吃。能認得幾個字,會寫自己名字,分得清一二三,不至於出去被人哄騙,那就夠了。一個女孩子家,本來也指望不了她什麼。」
屋裡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站在一旁的周招娣垂著頭,嘴唇緊緊的咬住,沒有吭聲。
蘇藍也不急,靜靜聽他們把心裡的想法全部說完。
指尖輕輕在木桌面上點了兩下,才緩緩開口。
「招娣現在已經讀到初二了。」蘇藍語速放得很慢,就像平時閒嘮家常。
「離初中畢業,也就還有一年多的光景。書已經讀到這份上了,課也學了大半。現在把人拽回家幹活,前面這些年花的錢不都白費了。你自己想一想,虧不虧。」
周大順把頭扭向一旁,滿臉的不耐煩。
「別拿這些話跟俺說。俺也算不明白這些彎彎繞。俺就知道女孩子讀書沒啥用處。這附近鄉里,誰家姑娘還能讀完初中?招娣能讀到初二,已經是我們爹媽盡心了。這個死妮子還不知足。」
說完往身后土牆上面一靠,身子往後塌了塌,擺出一副不想再繼續交談的姿態。
蘇藍看著他這副樣子,語氣依舊平穩:「照你的說法,讀書不是一件好事。那以後你的兒子,你打算讓不讓他讀初中?」
這話一出,周大順當即抬起頭。
臉上的神情都認真了幾分,嗓門也抬高一些:「那還用說?俺家寶要是讀書爭氣,將來能考上大學,俺就算砸鍋賣鐵,也得供他念。」
蘇藍微微前傾身子,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:「哦?那照這麼講,讀書是件好事。為什麼放到兒子身上,就值得砸鍋賣鐵,換到女孩子身上,就一點用處都沒有?」
周大順被這一句話問得一噎,張了張嘴,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道理,煩躁地擺了擺手。
「俺不跟你掰扯這個。俺說不過你們這些文化人,道理俺講不清楚。」
站在身後的周大柱臉色一下掛不住,上前一步,抬腳就往周大順屁股上踹了一下:「你犯什麼渾?咋說話呢?好好跟縣長說話。」
周大順身子一晃,非但沒有收斂,反倒梗起脖子,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:「你踹我也沒用。我就是不讓她上,能怎麼地?難不成還能把我逮起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