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晨光透過窗欞鋪在桌面上,安靜肅穆。
各鄉鎮分管教育的幹部來得比通知時間早。
縣政府大會議室的門還沒開,走廊里聚了一堆人,抽菸的抽菸,嘮嗑的嘮嗑,嘴上都說「教育口能有什麼事」,可沒一個人往裡頭邁。
城關鎮分管教育的副鎮長鄭長河端著搪瓷缸,湊到白橋鎮孫百順跟前:「百順,你說這次縣長親自主持,能有什麼事?」
孫百順嘬了口煙,兩道白霧從鼻腔緩緩吐出來:「還能有啥事,咱們教育口的老生常談唄。校舍、經費、教師,翻來覆去就那幾樣,說來說去也解決不了。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鄭長河搪瓷缸在手裡轉了半圈,「不過我聽說昨天縣長去六合鎮了。」
孫百順抽菸的動作停了:「去六合鎮?幹什麼?」
「為一個輟學的女娃。姑娘成績挺好,家裡不讓念了,她爹硬拽著從校門口往回拖。縣長正好路過,把人攔下來了。」
孫百順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里,沒說話。
旁邊又湊過來一個,青山鎮分管教育的副鎮長成材,聽見「縣長」三個字,趕緊插了一嘴:「老鄭,你剛才說縣長去六合鎮了?為了一個輟學的丫頭?」
鄭長河點頭。
成材皺了皺眉:「不至於吧,一個孩子上學的事,還用得著縣長親自跑?」
鄭長河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但那眼神明擺著,你當我跟你開玩笑呢?
成材被他看得不自在,乾咳一聲,沒再問。
走廊那頭,余男還沒到,聲音先到了:「都站門口乾什麼?進去坐。」
幾個幹部趕緊讓開路。
「余鎮長。」
「余鎮長早。」
「余鎮長,來得早啊。」
余男是六合鎮副鎮長,跟了縣長四年,底下這些人見了她,比見一般鄉鎮副職客氣得多。
她朝幾個人點了點頭,腳步還沒邁開,孫百順已經迎上來了,臉上掛著笑:「余鎮長,跟你打聽個事。」
余男停下腳步,看了他一眼。
「昨兒個縣長去小棗莊,什麼情況?」
余男只是淡淡吐出來半句:「是去了一戶農家。家裡一個姑娘讀書的事。」
孫百順眼睛當即亮了,胳膊肘悄悄碰了碰鄭長河,兩個人腦袋微微往一塊靠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就一件丫頭讀書的事?能專門開一場全縣的會?不至於吧。」
鄭長河也皺了皺眉,小聲搭腔:「這種村子裡的情況還少嗎,鄉里上門勸勸,勸不動也就算了。這種家事,還值得縣長親自跑一趟?」
余男看了兩人一眼。
「孫鎮長。」余男語氣平平的,「您分管教育多少年了?」
孫百順愣了一下,隨口答道:「快六年了吧。」
「那您知不知道白橋鎮有多少女童沒上完初中?」
孫百順臉上的笑卡了半拍,神色有幾分尷尬:「這個……輟學的倒是有,都是家庭困難嘛。年年都有。」
「幾個?」
孫百順搓了搓手掌,眼神微微躲閃:「這……沒有專門統計過呀!」
余男沒有繼續追問,轉頭看向鄭長河。「鄭鎮長,您呢?」
鄭長河嘿嘿笑了兩聲:「嘿嘿,差不多,差不多。」
她輕輕往後退了小半步,避開兩個人湊過來的身子。
「家事,也未必就只是家事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模稜兩可。
聽完這話,孫百順跟鄭長河對視一眼,臉上那股漫不經心的散漫一點點收斂下去。
「時間差不多到點了,進去吧。」
說完,余男不再接二人的話題,率先朝著會議室大門走去。
孫百順和鄭長河站在原地,彼此對望一眼,也隨之走了進去。
屋子裡到處都是細碎的低語,誰也料想不到,這場會議將要改變縣裡文教工作的走向。
另一邊,縣長辦公室內。馬駒輕步走進去,垂首低聲匯報:
「縣長,時間到了。您昨天吩咐的材料,我已經全部複印備齊。」
蘇藍放下手裡的鋼筆,神色清淡沉穩。
「好,知道了。走吧,開會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起身,徑直走向會議室。
蘇藍推門而入。
滿室細碎交談瞬間停歇。
眾人紛紛起身,站姿端正。
「都坐吧。」
蘇藍徑直走到主位落座,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,沒有多餘客套,直接開口定調。
大會議室里三十多號人,齊刷刷坐直了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來,就一件事。」
蘇藍把搪瓷缸擱在桌面上,聲音不高,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「全縣女童輟學率的問題。」
底下瞬間靜了兩秒,原本藏在暗處的細碎低語盡數掐斷。
主席台上氣氛微凝。分管文教的副縣長李長青神色端正,沒有開口。
一旁的教育局局長方梅端坐如常,眉眼平靜。
台下,教育局普教股股長劉愛民心裡先繃緊了弦。
片刻沉默後,沒人主動接話,劉愛民只得硬著頭皮往前探了探身子,率先開口:「縣長,這個事……我們一直在抓,每年的勸返工作都有部署,台帳也……」
「劉股長。」
蘇藍打斷他,語氣不重,「你跟我說說,去年全縣初中在讀女生多少?輟學多少?」
劉愛民張了張嘴,低頭翻了兩頁本子:「去年全縣初中在校生,女生……大概一千二百多。輟學……大概幾十個吧。」
「幾十個是幾十個?」
「這個……」
劉愛民喉頭滾動了一下,侷促地看向方梅。
方梅順著他的目光,直接開口,目光落在桌上藍色封皮的台帳上。
「報告縣長,去年全縣初中在讀女生共計七百二十六人。學年初至學年末,流失共計一百三十六人。其中走完正規註銷手續、登記在冊的輟學女童八十九人,剩餘四十七人為隱性流失,屬於學籍在校,可人已經長期離開學校,不再讀書。這些人裡面,一部分能夠確認是回家務農或是早早定親,還有一部分學生的離校原因,還沒下鄉摸排,暫時沒有最終定性歸類。」
蘇藍點了下頭:「一百三十六人。李縣長,這個數字,你們教育局往上報過嗎?」
李長青坐直身子:「報過。年度統計報表里有這一項。」
「那市里、省里,有沒有因為這個數字,專門下過什麼文件?撥過什麼經費?」
李長青沉默了兩秒: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?」
「因為這個數字……在全省不算突出。」
蘇藍把搪瓷缸端起來,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不算突出。」
她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。
「一百三十六個女孩子,念著念著就從教室里消失了。不算突出。」
底下沒人說話。
「馬駒。」
聽到呼喚,馬駒立刻起身,帶著人,把整理完畢的材料一份一份往下分發。
紙張嘩啦嘩啦響了一陣。
有人低頭看,有人翻了兩頁,有人翻到一半停住了。
「……周招娣,女,十四歲,初二在讀。家有五口,父母務農,母親腰疾,下有一弟二妹。弟弟在鎮中讀初一,兩個妹妹在村小。周招娣成績班級前三,班主任多次家訪挽留。其父周大順態度堅決,理由是家裡缺勞力,女娃讀書無用。經縣、鎮、村三級幹部多次上門勸導,周招娣以書面承諾保證不耽誤家務、包攬弟弟升學費用為條件,換取繼續念書機會……」
劉愛民手裡那頁紙捏了半天,翻到背面,又翻回來。
「縣長……」
蘇藍沒看他:「後面還有。接著看。」
第二個個案。
「……趙小丫,女,十三歲,初一讀了一個月退學。家有三姐妹,她排行第二。姐姐十二歲輟學,現在在家帶弟弟。趙小丫退學後接替姐姐,在家帶弟弟、做飯、餵豬。其母表示『姑娘家能認幾個字就行了,早晚是別人家的人』……」
第三個。
「……孫小梅,女,十三歲。父親外出打工,母親一人帶三個孩子。她是老大,退學後在家照顧兩個弟弟。村小校長上門勸了三次,母親每次都說『她爸不在家,我做不了主』。第三次去,孩子已經去地里幹活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