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地，會議室瞬間一片安靜。
蘇藍這番話沒說一句重話，可在座的都是人精，誰聽不出來，這事干好了不算政績，干砸了基層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斷，典型的吃力不討好。
大家心裡門兒清，蘇藍圖的不是政績。
尤其劉俠、方梅…幾個女幹部，聽完之後眼神都不一樣了。
她們比誰都明白，這套規矩困住的何止是女娃，那是整整半邊天。
傅景山環視一圈，見眾人神色鬆動了，才慢慢開口。
「大家的顧慮，我都聽見了。財政守底線，工作求穩妥，這都是為縣裡負責，沒毛病。」
他話頭一轉：「但今年進度過半，縣裡各項應急預留資金並沒有全部透支。留著富餘，就是用來填民生短板的。孩子念書，就是最根本的民生。鄉下女娃輟學的積弊，再不糾偏，以後就是安平發展的硬傷。」
說完，他看向蔣虎臣：「虎臣同志，財政上把好關，按需小額調劑，嚴控支出上限，不敞開口子，你看可行？」
蔣虎臣低頭琢磨了一會兒，抬起頭。
「書記說得在理。教育是長遠正事，我沒有不支持的道理。」
他表了態，也把自己的底線守住了：「機動財力可以小額調劑。但每一筆支出我嚴格把控，優先預留防汛救災應急本金，絕不給縣裡留財政隱患。」
傅景山兩手搭在桌沿，目光掃了一圈。
「還有誰有意見？」
沒人接話。
「那就表決。」
傅景山自己先舉手，然後是劉俠，接著宋濤，再接著其他幾位常委陸續舉了手。
蔣虎臣沒舉，但也沒把手壓在桌面上不動。
意思很明白，保留意見，不反對。
蘇藍沒舉手，她是匯報人。
表決結果一出來，蔣虎臣先把話接了過去：「表了態我就執行。但有一條，本年度錢分兩批撥，中期看效果，效果不行，後期直接凍結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行，就按蔣縣長說的辦。」
「好，全體通過。各部門按照分工，把工作穩步開展下去。」
傅景山敲了敲桌面，會議到此告一段落。
大家紛紛挪動身體，準備起身離席。
蘇藍沒有立刻站起來，坐在原位，開口把眾人稍稍留住。
「多謝各位的理解。我心裡清楚，這套辦法鋪開，組織部、教育局……還有各個鄉鎮，都要平白增加不少工作量。
要給大家添不少擔子。可現實擺在眼前，只希望咱們安平的小姑娘，能多一個坐在教室里的機會。
後續具體的細則，我們再碰頭慢慢商量，不給大家安排脫離實際的擔子。」
散會以後，人往外走。
劉俠經過蘇藍身邊，低聲說了句：「縣長，你這攤子，可是給自己攬了個苦活。」
蘇藍淡淡一笑：
「沒辦法，我們坐到這個位置上，既然看到了這個情況，這份責任，就不能往後躲。」
劉俠重重的點了下頭。
不再多言語，兩個在體制里走到這個位置的女人，彼此心裡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。
常委會散場之後，樓道里響起錯落的腳步聲。
宋濤回到組織部，鋪開常委會紀要，目光落在「女童勸學納入年終考察」那一行上。
常委會集體表決通過，縣委正式決議，組織部沒有打折扣的餘地。
他叫來分管幹部考察的幹事。
「會上定了，各鄉鎮女童勸學履職情況，放進年底幹部考察鑑定。」
幹事低頭掃過文字，眉頭下意識蹙起來：「宋部長，年底考察本就任務重，憑空再加一塊，細則怎麼定？」
「決議要落實，但不能拍腦袋下硬指標。不許給下面壓死板的入學數字，逼他們造假。」
宋濤語氣平穩，「基礎數據由教育局匯總報送，組織部以此作為年終考評參考。你回去琢磨細則。」
幹事記下要點離開。
辦公室只剩他一人，宋濤望著窗外大院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低聲自語：
「怎麼辦呢，咱們這位蘇縣長，認定要辦的事，就一定會硬推到底。」
共事幾年，班子裡誰都清楚蘇藍的性子。這事後續絕對會一盯到底。
財政局辦公室，蔣虎臣對著財政明細表，跟預算股的人交代。
「劃出一筆專項經費，用於勸學宣傳、本土師範生回鄉補貼，單獨建帳。」
他指尖點著表格，「專款專用，其他項目不准挪用。防汛應急儲備金一分不動。每一筆開支，月底明細要送到我這裡。」
人走後，蔣虎臣又翻了一遍蘇藍的經費測算。
共事數年，他很明白，蘇藍既然把議題拿到常委會，就絕不會虎頭蛇尾。
他之前提財政的難處，是崗位職責所在，不是跟蘇藍個人置氣。
決議已定，那就按規矩把錢監管到位。
宣傳部劉俠回到部里，立刻召集科室工作人員開會布置宣傳相關工作。
……
蘇藍回到縣政府辦公室，馬駒緊隨其後跟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點喜色：
「縣長，跟您匯報個好消息，之前復學的周招娣，這段時間特別用功，這次月考已經考到全班第一了。」
蘇藍聞言眉眼稍緩，輕輕點了點頭，心底微微寬慰。
「不枉費一番周折，孩子肯上進，就是最好的結果。」
她很快收斂情緒，當場安排工作。
「常委會已經正式表決通過女童勸學專項工作。接下來各部門把實施細則梳理好，你統一整合，形成完整的專項工作紅頭方案，儘快定稿蓋章下發全縣十個鄉鎮。」
各部門報送細則，縣府辦整合打磨，形成《安平縣女童就學勸學專項實施方案》，蓋章下發各鄉鎮。
文件正式下發後，短短一天時間，所有分管教育的幹部心裡都繃起了一根弦。
白橋鎮政府辦公室，分管教育的副鎮長孫百順直接撥通了青山鎮成材的電話。
「成材，縣裡那份勸學的紅頭文件，你吃透了吧？」
電話那頭的成材一開口就是滿肚子怨氣，帶著明顯的吐槽意味：
「吃透了！還能不吃透？這回直接綁年終考評上了，蘇縣長認準的事，誰也別想混過去！」
孫百順點起一支煙，火苗在屋內一閃，煙霧慢慢升騰。
「我早說了，咱們這位蘇縣長，幹事太較真。一旦盯上的工作，非要一推到底，半點糊弄的空間都不給咱們留。這下好了，硬生生給咱們壓一堆活。
「可不是嘛！」
成材越說越憋屈，「她在縣裡開會說得輕巧，家家都該送孩子讀書。可她哪知道鄉下的難處？家家戶戶缺勞力，女娃在家就是頂半個大人。我們跑上門講大道理？嘴皮子磨破，能改變幾代人的老想法？純屬給我們基層找罪受！」
電話里滿是抱怨的火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