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百順聽他絮絮叨叨發泄完,隨口嗆了一句:「覺得這份差事太難,那你別干啊,回家種紅薯去。」
成材那邊直接笑出聲,笑聲里滿是火氣。
「滾犢子!說得輕巧,頭上這頂帽子戴著呢,是我說撂挑子就能撂的?」
辦公室安靜片刻,只有孫百順指尖的香菸在微微燃著,有細碎的煙縷裊裊往上飄。
「不過話說回來,蘇縣長這麼抓,終究還是為安平這些孩子考慮。換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領導,誰願意攬這種費力不討好的爛攤子?」
電話那頭傳來成材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。
「哼,讓你裝上了啊,孫百順!剛才跟著我嘆氣吐槽的是你,這會兒格局一下子打開了?」
孫百順把煙擱在搪瓷缸的缸沿上,菸頭碰到冰涼的瓷壁,滋的一聲冒起一小縷白煙。
「我不是要裝什麼。難處是擺在明面上的,但這件事,確確實實是正事。」
「正事歸正事,最後跑斷腿受罪的,還不是我們。」成材的聲音沉下來,「不扯這些虛的,你打算怎麼搞?」
孫百順伸手,指尖點了點桌面上攤開的紅頭文件,指尖一遍一遍划過紙上印刷的黑色鉛字。
「還能怎麼搞。蘇縣長都親自主抓的工作,兩條腿總得跑起來。要是故意偷懶落下話柄,跑到縣政府挨一頓訓,犯不上。」
他頓了頓,抬手揉了揉眉心,菸頭在缸沿碾滅。
「行了,不和你多嘮,我得去找我們鎮書記好好聊一聊,商量商量怎麼安排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。成材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。
「全縣又不是單單咱們一個鄉鎮日子不好過,你不觀望觀望,看看別的鄉鎮怎麼安排。」
孫百順又是一下,指尖磕在鮮紅的文件標題上。
「哼,還要怎麼看?文件白紙黑字擺在這兒。早動手的早落到表揚,往後縮最後就得吃掛落。再說蘇縣長執政風格,你還不明白嗎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,成材的氣息似乎頓住了。
過了半晌,才悶悶吐出一句。
「行吧,算你看得通透。」
「行了,掛了。」
孫百順聽筒咔嗒一聲,通話掛斷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伸手把那份紅頭文件捋得平平整整,起身走出辦公室。
***
兩周之後
文件下發過去整整兩周。
各鄉鎮教育口面上都在幹活,沒人敢明目張胆偷懶。
但底下人心都憋著一股煩。
所有事全壓在文教幾個人身上,原來的活一點沒少,又多了入戶盯女童讀書的任務。
鄉下老觀念根深蒂固,工作不好干。私下抱怨的人不少。
這些情況,李長青看得清清楚楚。
思慮再三,他去了蘇藍的辦公室。
縣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關,是敞開的。
李長青剛要抬手敲門,看見工蔣偉正在屋裡匯報工作。
他往後撤了半步,打算在外面等一等,不進去打攪二人談話。
辦公室里,蘇藍抬眼,恰好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長青。
她開口,
「長青縣長,沒事,進來吧,我這兒馬上就快完了。」
李長青抬腳走進屋內,在沙發安安靜靜等候,不去插話打斷談話。
桌面上攤著工業局呈報上來的招工草案。
農機廠的改制已經鋪開推進,縣裡其餘幾家集體工廠,也處在改制梳理階段,蔣偉今天過來,就是專門匯報改制之後招工的相關安排。
蔣偉臉上帶著幾分為難,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縣長,如果要專門敞開一塊招工額度留給女性,勢必要對現有的崗位分配做出調整。各個車間如今人員配置都是固定的,想要重新騰挪崗位,要和車間主任反覆溝通協調,這裡面牽扯的麻煩……」
蘇藍身體微微坐直,右手拿起鋼筆,筆尖落在招工草案上,她沒有抬眼,目光依舊落在紙面。
「趁著眼下改制的這個時機,正好改一改咱們長久以來的招工習慣。就是要把這一部分崗位的額度,向女性敞開。」
蔣偉嘴唇動了動,身體又往前挪了半步,還想把其中的難處再多講清楚。
蘇藍把鋼筆往桌面上輕輕一放。
筆桿磕在木質桌面上,發出一聲清脆短促的輕響。她這才抬起眼皮,目光穩穩落在蔣偉臉上。
「這件事,就這麼定了,不做討論。至於各個廠子具體怎麼安排崗位,工業局下去結合車間的實際情況細化方案。」
蔣偉嘴唇動了動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他把桌上的文稿收攏整齊,起身告辭。
「行,蘇縣長,那我回去就安排落實。」
他路過牆邊,朝坐著的李長青輕輕點了下頭,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房門被輕輕帶上,屋子裡只剩下蘇藍和李長青兩個人。
蘇藍把招工的文件往桌邊挪了挪,抬了抬下巴。
「長青縣長,坐到這邊來,說說情況。想來,是女童就學那一塊的工作推進得不怎麼順利。」
李長青起身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落座,脊背坐得端正,講得客觀實在,不帶多餘情緒。
「確實存在不少現實難處。文件下發兩周,各個鄉鎮都啟動了工作。但是教育口本身人手就很吃緊,一堆原有事情脫不開身,又加上入戶走訪的任務,基層幹部負擔很重。不少同志心裡有畏難情緒,鄉村積習已久,大家都覺得短時間很難看到改變,工作做得比較被動。」
蘇藍聽完,手指摩挲著鋼筆的筆帽,臉上沒有浮現半分惱火,眉頭也沒有蹙起。
「這些局面,我心裡是有預估的。」
她身體向後,微微靠向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大院裡的梧桐樹。
「我從來沒有幻想,一份通知,跑上幾趟村子,幾十年形成的觀念就能立刻扭轉。」
她把視線收回來,落到李長青身上。
「剛剛你也聽見了。農村重男輕女,根源還是現實。男孩子長大,可以進廠務工,能掙一份收入;老百姓看見閨女讀書真能換來個飯碗,比講一百遍道理都管用。」
「女童能夠走進學堂,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。」
蘇藍語速放得很慢。
「觀念的轉變急不來。但是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。教育、就業,一樁樁一件件,我們要把實實在在的機會鋪出來,從方方面面,慢慢把女性的處境往上托一托。」
她的兩根手指,輕輕在桌面點了兩下。
「基層難處,我明白。
我並不期盼短短時日就能大變樣。
我就一個要求:人要動起來,負責教育的幹部觀念先立起來。咱們自己先把舊想法改過來,別嘴上說重視,心裡還是覺得可有可無。
還有,這活不能全壓給教育口那幾個人。
讓婦聯一起跟上,一起下村走訪,分擔一部分壓力,不能讓他們單打獨鬥。」
話說完,她稍稍停頓,語氣放得緩和幾分。
「不過要求歸要求,往下落實得講究方式方法。咱們上邊真正把這件事看重了,下面才肯真正往心裡去。但也不能拿著文件就劈頭蓋臉去訓鄉鎮的同志。老想法不是開一次會就能消掉的。把道理講明白,把導向擺清楚,告訴大家這不是一陣風。至於村里具體怎麼做溝通,可以留給鄉鎮結合本地的情況自己斟酌。」
李長青聽完,肩膀微微鬆弛下來。
他本來是來跟縣長說說基層的難處,怕上面不體諒底下人的苦。
這下才算明白,蘇藍不是瞎壓任務,是看得長遠,是想一點點慢慢改變現狀。
「我懂了。」李長青認真點頭,「回去開會,我就把這些意思講透。態度要有,辦事的分寸也要把握好,不搞一陣風。」
李長青站起身,把椅子輕輕歸位,簡單跟蘇藍道別,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。
蘇藍把筆放到一旁。她靠著椅背,盯著窗台上那盆弔蘭看了一會兒。
還有許許多多的改變,不會鑼鼓喧天,就藏在日復一日的細碎光景里。
葉子又被她養得綠油油的。
她伸手撥了一下垂下來的藤蔓,自言自語了句:「慢慢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