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公正式錄製定在九月一日。
今天是八月二十三號。
距離正式登台,只剩八天。
八天要把舞台上的每一處銜接、每一個表情、每一拍停頓都磨到嚴絲合縫,對任何一組都是硬仗。
練習室里,《提線木偶》的電子音效循環了不知道第幾遍。
林若華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訓練服,頭髮簡單束在腦後,碎發沾在汗濕的額角。她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板上,背靠著整面牆的落地鏡,額角和鼻尖都掛著細密的汗珠,手裡攥著半瓶擰開的礦泉水。
經過這幾天連軸轉的排練,她身上那股導師的從容淡定已經淡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扎進訓練里的專注勁兒,跟旁邊五個練習生沒什麼兩樣。
旁人都覺得她輕鬆,畢竟改編後的舞台,她不用跳滿全場的高強度齊舞,大部分時間站在核心位置演唱、表演。可真練下來才知道,一點都不省力氣。
她的戲,在骨頭裡。
從開場第一束光落下來,她就得整個人泡在角色里。抬手、垂腕、轉頭、停頓,甚至呼吸的節點、眼神的落點,都得跟音樂卡死,跟五個人的動作形成隱秘的呼應。
她是明面上的操控者,也是藏在最後的傀儡。一舉一動都得有被線牽著的伏筆,又不能讓觀眾提前看出來。
尤其是後半段。
五個人開始掙脫控制、動作越來越亂的時候,她不能只是站在中央當背景板。要演那種看著木偶逐漸失控,從習以為常,到微微詫異,再到隱隱不安,最後意識到自己也逃不出去的層次感。
表面看省了體力,真算下來,心神消耗比跳完整支舞只多不少。
「呼——」
林若華長長吐了口氣,仰起頭灌了口水,「你們先練這段,我緩兩分鐘,回回氣。」
「好。」沈瑜應了一聲,隨手抹了把下頜的汗,指尖沾了薄薄一層濕意。
五個人轉身重新站到鏡子前。
接下來這段是五人的齊舞段落,林若華不參與也沒事。
經過這幾天的磨合,他們早就默契得驚人。
本就是五個實力拔尖的人,往同一個節奏上湊的時候,效率高得離譜。
一個人提一點修改,其他人兩遍就能跟上。一處動作微調,剩下四個人立刻就能找到新的重心。
不用反覆掰扯,點到就懂。
一段走完,沈瑜抬手按了暫停,音樂戛然而止。
「你們覺得這裡銜接還順嗎?」他偏頭問。
江澤沒馬上答話,往前站了半步,對著鏡子把剛才的銜接動作又做了一遍。做到第二個轉肩的動作時,他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這裡有點擰。」
他側過身給大家演示:「這兩個動作單獨看都沒問題,但連起來的時候,力量方向反了。第一個動作結束,重心已經倒到右邊了,第二個動作要求立刻往左側帶。硬轉的話,會搶拍,還像自己主動轉的,沒了被拽的感覺。」
溫淪站在旁邊盯著鏡子看了會兒,點頭:「確實。剛才我做的時候也覺得有點卡,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。」
方宇也道:「是有點生硬。」
沈瑜看向江澤:「那你覺得怎麼順?」
江澤走到鏡子正中央,側對著鏡頭:「這裡不要直接轉腰。先把肩膀收回來,含半分胸,手腕先往左邊帶,身體晚半拍再跟過去。」
他說著慢速做了一遍。
收肩、手腕先動、身體滯後半拍,再順著那股力量慢慢轉過去。
原本生硬的拐點,立刻多了個緩衝。
看起來不像是自己主動轉身,倒像是線從側面拽了一下手腕,帶著身體慢悠悠轉過去的,那股滯後感剛剛好。
沈瑜盯著鏡子看了兩秒,眼睛微微一亮:「對,就是這個味兒。」
馬吉吉趕緊湊過去試了一遍,做完一拍大腿:「絕了!這樣順多了,而且更像木偶了!剛才那個太像活人跳舞,自己想轉就轉。」
方宇也跟著試了一遍,點頭:「嗯,不錯。」
「那就這麼改。」沈瑜拍板,「都沒問題吧?」
幾個人紛紛點頭。
很快,五個人又散開,把這一小節拆開來反覆磨,單人摳細節,合練卡齊度。直到五個人訓練得差不多了,沈瑜才重新點開音樂。
「再完整走一遍這一段。」
音樂再次響起。
五個人同時抬手。
這一次,動作銜接得絲滑又精準。沒有生硬的拐點,每個轉動都像被看不見的線牽著走。
林若華坐在地上看著,眼裡帶著點欣賞。
這幾個人,不止是會跳舞。他們懂舞台。
就在音樂剛要進入下一段的間隙,練習室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。
幾個人下意識停了動作,轉頭看過去。
門口站著兩名節目組的採訪人員,扛著小型攝像機,後面跟著個舉話筒的姑娘,朝裡面笑了笑:「打擾啦各位,突襲採訪,拍點四公籌備的花絮素材。」
幾個人都見怪不怪了。節目組總愛搞這種突襲,有時候是賽前採訪,有時候就是推門拍幾分鐘訓練日常,剪進衍生節目裡,圖的就是個真實感,也給粉絲留個念想。
「還行,就是有點費腿。」馬吉吉第一個接話,笑著晃了晃腿,「正改動作呢,剛改完,還熱乎的。」
採訪姑娘笑著走進來,鏡頭掃過五個人汗濕的發梢,又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礦泉水瓶和搭在把杆上的毛巾:「現在整個舞台的完成度大概多少了?」
「七八成肯定有了。」馬吉吉立刻指了指旁邊的江澤,「剛才還多虧江澤,發現銜接的地方有點彆扭,我們剛重新調了一下,順多了,也更對味兒。」
鏡頭立刻轉向江澤。
江澤擺擺手,語氣平淡:「就提了個小意見,大家一起定的。」
「別謙虛啊。」馬吉吉一臉認真,「這可是我們全票通過的改良版,絕對比原版還貼主題。」
採訪姑娘被他逗笑了,又把話筒轉向沈瑜:「沈瑜,你覺得現在排練最大的難點是什麼?」
沈瑜想了兩秒,接過話筒:「銜接。這首歌本身對整齊度和控制力要求就高,我們改編之後加了劇情線,每個段落之間不光是動作要連,情緒也得順,不能斷。一斷,觀眾就出戲了。」
「那你們對四公舞台有信心嗎?」
沈瑜偏頭看了眼身邊的江澤、溫淪、方宇、馬吉吉,嘴角彎了很淺的弧度:「信心當然有。我的隊友們都很強。」
很淡的一句話,沒有豪言壯語,卻帶著十足的底氣。
採訪人員又轉向坐在地上的林若華,把話筒遞過去:「林老師,練了這幾天,感覺怎麼樣?之前公布導師分組的時候,好多人都特別意外。」
林若華笑著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「感覺非常好。說實話,來之前我還擔心過,畢竟我舞蹈不是長項,怕拖他們後腿,也怕改不好毀了這首歌。」
「結果這幾天練下來,我倒覺得是我學到的更多。他們幾個對舞台的理解,對細節的較真,還有彼此的默契,比我預想的要好太多了。跟年輕人一起拼舞台,我感覺自己都跟著燃起來了。」
她說著笑了笑,補充了一句,故意賣了個關子:「而且你們別光看他們現在一臉認真的樣子,鬼點子可多了。最後舞台的那個反轉,我到現在都覺得絕。等著看吧,四公絕對有驚喜。」
鏡頭後面的姑娘眼睛一亮:「還有反轉?看來是大製作了?」
林若華挑挑眉:「自然,肯定不會讓你們失望。」
「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。行了,你們繼續訓練吧,我不打擾你們了。」
採訪組又補拍了幾組對著鏡子練動作的鏡頭,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練習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林若華把礦泉水瓶放到一邊,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。
「行了,緩過來了,開始訓練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