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臨時夫妻？」
「嫂子，是誰跟你聊這個了？」
「就是好奇，隨口問問！」玉梅故意輕瞪了一眼汪洋：「你要是不知道，那就算了！」
「知道知道！」汪洋壓低了聲音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：「這廠里吧，怎麼說呢——十對夫妻裡頭，最少九對都是假的。」
「都是假的？」玉梅瞪大了眼睛。
「對，基本上，可以這麼說！」汪洋認真地點點頭，「就比如…誰跟你聊天的時候，說她老公也在這廠里，你聽聽就行了，基本都是假夫妻。」
「說白了，就是搭夥過日子，臨時有個伴。下了班有人陪著說說話，休息天有人一起逛逛街，睡睡覺，做那事嘛！」
玉梅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。這麼說的話……她宿舍里那個劉芳姐，說她老公也在這個廠里，難道也是假的？
可昨晚，劉芳笑得那麼自然，說得那麼順口，不太像啊……
汪洋繼續解釋：「這男的呢，平時就給女的，買點吃的喝的。發工資了，就請她去外面吃頓好的。」
「都這樣？」玉梅詢問。
「對，都是這樣的！」汪洋繼續說著，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在廠里人人都知道、只是沒人挑明的事，「休息天，兩個人就一起去賓館。反正咋說呢，兩個人都不吃虧。」
玉梅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。
她想起這幾天…朱偉給她買的那些東西。
難道，朱偉他也是這樣嗎？
但很快，玉梅心中否定了，朱偉每個月的工資很多，他想找個人，組成臨時夫妻，應該很容易！
甚至，吳秀都表現得那麼明顯，朱偉都拒絕了。
所以，朱偉應該不是那種人。
「汪洋，那我再問問…他們這樣的話，難道家裡人不知道嗎？」
汪洋搖了搖頭：「怎麼知道？老公或者老婆都在老家，一年見一次面。就算都在外面打工，也不一定在一個廠。」
「等到了年底，把錢帶回去就行了。所以啊，就算心裡猜到對方在外面有人，也都裝不知道。」
「隔著上千里路，吵又吵不了，日子還不是照樣過。」
玉梅聞言，心裡翻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原來，在這個上萬人的工廠里，結了婚的人，重新找個人，臨時搭伴過日子，竟然是一件「心照不宣」的事。
「太可怕了。」玉梅喃喃地感嘆一句。
「哎，都這樣。」汪洋擺了擺手，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「不過，也有那種脾氣倔的。去年，隔壁電子廠就有個，老家的老公找過來了，當場把人堵在宿舍門口，拿菜刀砍地，還鬧出人命。」
玉梅聞言，臉色微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忽然想到自己。
她也是從老家逃婚，跑過來找男朋友的。
母親劉招娣，有沒有把崔家的彩禮錢給退掉？
那個崔勇，現在有沒有找別的人結婚？
要是劉招娣沒有退彩禮，崔勇會不會來莞城找她？
玉梅想了想，忽然有些後怕……
「對了，嫂子！」
汪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筷子在飯盒上輕輕敲了一下，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，「我們宿舍那個黃誠俊，黃哥，你知道吧？」
玉梅點頭：「嗯，知道，他挺好的啊，他怎麼了？」
「你看不出來吧？他在這個廠里，也有個老婆。」汪洋眉毛往上挑了挑，眼睛裡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。
玉梅手裡的筷子差點掉桌上：「真的假的？我一點都沒看出來。」
她知道，黃誠俊那個人話少得可憐，每天除了上大夜班，就是睡覺，打呼嚕打得震天響，看誰都是悶悶的。
記得黃誠俊跟她聊天的時候，說他沒結婚的啊，居然……跟廠里的女人，臨時搭夥做夫妻了？
「嫂子，我能騙你嗎？」汪洋拍了一下胸脯，「我看到的，那個女的比他還大五六歲，應該有小十四了。兩個人也不住一起，就周末見見面，一起吃個飯，然後去賓館。」
汪洋說著，頓了頓，又嘿嘿笑了一下，「不過他這算好的，女方在老家有兩個孩子，也不會騙他錢。」
玉梅聽到這裡，忽然抬起頭盯著汪洋：「那你呢？」
汪洋的臉一下子紅了，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。
他猛地往後一靠，兩隻手在胸前亂擺，筷子差點甩飛出去：「我？我哪有錢啊！在廠里找個老婆，一個月最少要花三四十塊。我的錢還要存著，回老家蓋房子娶媳婦呢。」
他說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，「再說了，我又沒有濤哥那個福氣。」
玉梅笑了一下，沒有接這個話。
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，站起來端起飯盒。
汪洋也站起來，兩個人一起往外走。
走出食堂門口，汪洋轉過頭，對著玉梅說：「嫂子，說真的，我是真羨慕你跟濤哥。你對濤哥是真的好，廠里那些女的，沒有一個能做到你這樣。」
玉梅點了點頭，沒什麼表情：「好了，回去上班吧。」
「嗯，嫂子，等濤哥回來我讓他去找你。」汪洋說完，把飯盒往胳肢窩裡一夾，朝廠區那頭跑了。
吃過午飯，玉梅沒有直接回車間。
她端著飯盒在水槽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地沖在搪瓷碗上，把飯粒和冬瓜的殘渣一點一點沖乾淨。
她心裏面，好多根線攪在一起——假夫妻、臨時夫妻、黃誠俊那個「老婆」、汪洋說「你對濤哥是真的好」，還有朱偉那雙穩沉的眼睛。
人，都是這樣的嗎？
玉梅暗暗念叨：『希望我和濤子，都能好好的，等掙夠錢，一起回老家結婚！』
*
下午，車間裡的機器照常轟鳴。
玉梅跟著方磊，繼續做進料檢驗，把上午學的那些流程。自己單獨操作了幾遍。
不知道…是不是她中午那番話起了作用，方磊下午倒是收斂了不少，沒再往她身後貼，只是偶爾過來看一眼她的檢驗單，指正兩個數據，然後就走開了。
大概下午三點多的時候，玉梅休息了一會。
她往茶水間走，打算倒杯熱水，然後再上個廁所。
可，當她走到茶水間門口的時候，手剛推開門，忽然聽到裡面傳來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。
其中一個是方磊，另兩個她不知道是誰，聽嗓音粗粗的，應該是隔壁線的。
茶水間的門虛掩著，此時，方磊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得意：「我跟你說，她那個臀啊，太有感覺了，我蹭了一下，直接硬得不行。」
另一個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：「真的假的？看著挺清純的。」
「哼，看著清純而已。這種的我見多了，給她弄到床上，騷得很。」
「磊哥，不是說她有男朋友嘛，你還能搞到手？」
「你磊哥什麼人？這麼不相信你哥我的實力？」方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的、讓人汗毛倒豎的笑，
「你們等著看吧，三天，最多三天，老子絕對把她睡了，把她干服了，讓她離不開老子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