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朱偉的詢問，王翠翠放下筷子。
她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，看向玉梅，聲音放得很低：「玉梅姐，招娣姨說了——如果找到你，就讓我跟你說，你要是不回去，她就不活了。」
玉梅沒有接這句話，對著翠翠又問：「那崔家的彩禮呢，我媽退了沒有？」
「聽我爸媽說，禮金沒退。」王翠翠搖了搖頭，端起汽水喝了一口，「玉梅姐，你那個相親對象，叫崔勇是不是？聽說，那崔勇就認準你了，說就要娶你，非你不可。」
玉梅尷尬地笑了一下，下意識看向朱偉。
朱偉坐在她左手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桌子底下，他的手，緊緊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暖，力道不重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，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。
包廂里，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「玉梅，你長得好，所以都想娶你。」
朱偉主動開口，語氣里沒有調侃，倒是有幾分認真。
玉梅給了朱偉一個眼神，指甲在他手背上輕輕掐了一下。
朱偉嘴角浮起一點笑意，沒躲。
然後他鬆開手，往前探了探身，對著王翠翠問：「翠翠妹子，那你們老家那邊，知道玉梅她在這個廠嗎？」
王翠翠想了想，把汽水瓶放下來：「應該不知道。是玉梅家裡人去陳濤家裡鬧，然後陳濤家裡人說的。所以，只是知道陳濤在這個廠，然後大家猜得玉梅姐在這裡。」
玉梅聞言，和朱偉對視一眼。
朱偉又追問了一句：「既然都去鬧了…那陳濤家裡人，對玉梅是什麼態度？」
王翠翠微微搖頭，看向玉梅，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為難。
她咬著嘴唇，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挲，半天才開口：「玉梅姐，我說了，你可別生氣啊。」
「沒事，你說。」玉梅把筷子擱在碗邊上，坐直了身子。
「陳濤的那個媽，就說不可能，讓你做他們家的未來兒媳婦。還說……」王翠翠說到一半，把後面的話，硬生生吞了回去，搖了搖頭，眼睛不敢看玉梅，「哎呀，也沒說什麼了，反正就是那些話！」
玉梅握著筷子的手指捏緊了，指節泛白。
能讓王翠翠這種，在村里見慣了罵街場面的姑娘都說不出口的話，肯定難聽得不行。
玉梅吸了一口氣，把心裡翻上來的那股酸澀，往下壓了壓，她又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到王翠翠碗裡，聲音壓得很穩：「多吃點菜，來了莞城，大家就是一家人。」
這時，汪洋從外面跑回來，手裡舉著剛烤好的羊肉串，油還在滋滋地冒著熱氣。
他直接把最大的那兩串遞到王翠翠面前，咧嘴笑道：「翠翠妹子，嘗一嘗！這是烤羊肉串，可香了！」
王翠翠靦腆接過，看向汪洋的目光，含著笑意。
一旁，
玉梅把心裡的情緒往下壓了壓，故意板起臉，對著汪洋問道：「我的呢？」
汪洋趕緊又拿出兩串，雙手奉上：「嫂子，你的在這兒呢！我哪敢忘了嫂子你！」
一旁，朱偉放下筷子，一本正經地看著汪洋：「我的呢？」
汪洋一愣，低頭看了看手裡僅剩的兩串。
接著，他又看了看朱偉，憨憨地撓了撓後腦勺：「啊？就剩兩串了，朱大哥，你的我忘了。」
玉梅和王翠翠同時笑了出來。
不過，汪洋最後，還是把手裡的羊肉串，給了朱偉一個。
「玉梅姐，你這朋友太有意思了！」王翠翠笑的身體直往後仰，一隻手撐著椅子扶手，另一隻手還舉著羊肉串，眼淚都快笑出來了。
可下一秒，翠翠一轉頭，目光無意間掃過桌子底下：
此時，朱偉和玉梅的手，正握在一起。
朱偉的手指扣在玉梅的手背上，拇指輕輕搭在她的虎口處，那種握法不是普通朋友之間的攙扶，是一種很自然的、親密的、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占有的姿勢。
王翠翠看了玉梅一眼，然後迅速轉過頭去，對著汪洋說：「這羊肉串真香，汪洋哥，謝謝你！這還是我第一次吃呢！」
「沒事沒事！想吃，待會再給你烤兩串！」汪洋哈哈一笑。
玉梅也是笑著，她能看出，這汪洋對翠翠，是有意思的！
這時，翠翠又轉頭看她，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桌底。
玉梅也是立即感應到，翠翠剛才那一瞬間的目光了。
於是，她輕輕捏了捏朱偉的手，遞了個眼神過去：快鬆開，翠翠都看到了。
朱偉回了玉梅一個眼神，嘴角往下壓了壓，手指慢慢鬆開，可指腹在她手背上，輕輕蹭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那個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拖延最後一點觸碰的時間。
當這點溫熱從她手背上褪去的時候，玉梅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。
這十幾天，陳濤與她一個面都沒露，她內心裡有著失落感，孤獨感。
可剛才，朱偉握著她的那短短一會兒，玉梅覺得心裡滿滿的、暖暖的，像是被什麼很踏實的東西，填平了。
玉梅不想去定義，那是什麼，但她知道，她喜歡這種感覺！
她拿起汽水喝了一口，把臉上的紅暈壓下去，轉向王翠翠：「翠翠，那你這次來莞城，是打算找什麼工作？」
「哦，我家裡，想讓我去二姨那，在莞明路那邊。可我不想去。」王翠翠擦了擦嘴角的油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抗拒。
汪洋立刻接話，筷子往桌上一擱：「我知道那地方，離咱們這兒有二十多公里呢！坐公交車要倒三趟，可遠了。」
王翠翠點了點頭，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半碗粥：「嗯！家裡是說，我年紀小，讓二姨照看我。其實，就是想讓我掙的錢，都給二姨拿著，年底再給我媽。我估計，我自己一分都留不下。」
玉梅聞言，抿了抿嘴唇，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難受。
其實，老家都是這樣的，女兒掙的錢歸家裡，她不好多說什麼。
她自己，當初攢了一千多，還不是被劉招娣，直接拿去給劉富貴結婚了。
她和王翠翠，說到底是一樣的！
氣氛正有些沉悶，汪洋大大咧咧地開了口，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半度：「翠翠，那還不如，在這兒待幾天呢！反正不急這一時，過兩天再說！」
王翠翠抬頭看了看汪洋，又看了看玉梅，點了下頭，笑了起來：「嗯，好啊！」
等吃完飯，四個人往回走。
玉梅挽著王翠翠的胳膊，兩個人走在前面，朱偉和汪洋跟在後面。
路燈很亮，廠區路上來來往往都是下晚班，出去吃飯的工友。
玉梅其實，是想跟朱偉走在一起，想跟他說幾句話的。
可這個點，正是人多的時候，讓人看見她和朱偉單獨走在後面，不好。
路過小賣部的時候，玉梅給翠翠，買了一個牙刷，兩條毛巾。
這一次，朱偉則老老實實，沒有主動掏錢，對於別的人，朱偉劃分得很清楚！
等到了女工宿舍樓下，玉梅停下腳步，轉過身對朱偉和汪洋說：「謝謝你們，回去早點休息。」
汪洋打了個哈欠，揮揮手說了句：「嫂子，翠翠妹子，明天見！」
朱偉站在原地，看了玉梅一眼。
那目光，在她臉上停了兩三秒，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，裡面有很柔和的、只有她能讀懂的東西。
玉梅對朱偉點了點頭，笑了笑。
朱偉也點了點頭，才轉身跟著汪洋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路燈底下拉得很長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和平時一樣穩。
等兩個男人走遠了，王翠翠立刻拽住玉梅的袖子，把她往樓道里拉了兩步，急急地壓低聲音問：「玉梅姐，你跟濤子，不在一起了？那個朱偉大哥，你們剛才在桌子底下，是不是還牽手了？！」
玉梅輕輕瞪了她一眼，往四周看了看：「別亂說。我和濤子還在一起，就是濤子忙。翠翠，你可別亂說啊。」
「嗯，知道。」王翠翠很懂事地應了一聲，沒有追問。
玉梅點了點頭，拉著王翠翠走到宿舍走廊的另一邊，確認周圍沒人，才小聲問：「對了，剛才吃飯的時候，翠翠你話沒說完，陳濤家裡人，到底是怎麼說我的？」
王翠翠咬了咬嘴唇，靠在走廊牆壁上，半晌才開口：「玉梅姐，我要是說了，你可千萬別生氣啊。」
「我不生氣，你說。」
王翠翠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，一口氣說了出來：「你家人不是去陳濤家裡鬧嘛，然後跟你訂婚的崔家呢，還是想把彩禮要回去。招娣姨呢，就想著找陳濤媽要一份彩禮，把崔家的彩禮給退了，這樣的話，兩家把婚事給定了，也算兩全其美。」
玉梅點了點頭。
如果這樣，等於就是和濤子家結為親家了。
那她和濤子的事在村里就不算私奔，算是正經婚事。
劉招娣拿一份彩禮，然後崔家那邊的彩禮退掉，面子上也過得去。
「那？濤子他媽怎麼說？」玉梅連忙詢問。
王翠翠的聲音更低了，眼睛看著地面，不敢看玉梅：「濤子媽說……說濤子能搞到玉梅你，那是他們家濤子有本事。」
「還說濤子在外面，有大把的小姑娘願意跟他…然後說玉梅你，說你……」
玉梅皺眉：「翠翠，你直接說，我沒事！」
翠翠頓了頓，幾乎是咬著牙，把最後幾個字擠出來的，「濤子的媽，對外面說是——你騷，勾引的濤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