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梅聽到濤子說出:「拿一百給我」這句話,整個人愣了一下。
她剛領的工資,錢都還沒捂熱呢,濤子開口,就找她拿一百?
想到這段時間,室友劉芳的提醒,玉梅看著濤子,抬起眼,反問了一句:
「濤子,你沒發工資?」
陳濤嘆了口氣:「發了,可這幾天,我有個兄弟,他這周要回老家結婚,找我借一些,可我手裡不夠,就想著找玉梅你湊點。」
「我沒錢。」玉梅直接拒絕。
「你不是剛發的工資嘛?」陳濤的語氣很自然,甚至帶著點笑意,像是在說她別開玩笑了。
玉梅沒有接話。
她站在車間門口的花壇邊,看著陳濤的眼睛。
濤子一開始,還跟她對視,可過了兩秒,他就不自在地把目光移開了。
接著,濤子抬手摸了摸後腦勺,笑了一下:「咋了啊,這樣看我?」
「濤子,你是真的一點不管我死活?」玉梅的聲音不高,但很穩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。
「玉梅,你怎麼說這些?」濤子顯然有點懵,不知道玉梅為何好端端的,說這種話。
「濤子,我在老家時,前前後後給了你三千。那三千,你也知道,是我東拼西湊、七借八借弄來的。」
玉梅盯著濤子,「那三千塊,我不用還嗎?」
濤子隨口回道:「等年底,拿了分紅,玉梅你再還嘛。」
「你年底,真的能拿到分紅?」玉梅追問了一句。
陳濤的眼神飄了一下,嘴角的笑有點掛不住了:「又沒多少錢的事,玉梅,你至於嗎?好了,沒事了。」
說著,濤子伸手,想摟玉梅的肩膀。
「別碰我。」玉梅往後退了一步。
她的手指攥緊了口袋裡那個裝著工資的信封,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:「我剛到莞城那幾天,你就找我要了四十多。中間給你買衣服、付飯錢、買汽水、買煙、打撞球——這些我都不算了。我就問你一句,你把我的錢全拿走了,濤子,你就沒想過,我有沒有錢吃飯?」
陳濤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然後嘆了口氣,聲音低了下去:「玉梅,對不起。我真沒想那麼多,我以為你口袋裡還有錢!」
「是啊,你沒想那麼多。」玉梅看著濤子,眼眶沒紅,聲音也沒抖,「濤子,你知道嗎?人不吃飯,真會餓的!」
「我來莞城,什麼都沒有。熱水瓶、臉盆、哪怕是月事紙——濤子,這些……你管過我嗎?」
她把這些話砸出去之後,玉梅自己心裡,也震了一下!
這些話,她以前從來沒說過。
在老家的時候她不說,來莞城之後,她也不說。
她習慣了默默承受,自己消化,自己解決。
啃饅頭也好,喝涼水也好,濤子伸手要錢,她就給,從來不說一個不字。
可今天,她剛領到工資,濤子就堵在車間門口,開口就找她拿一百!
她忽然覺得,心寒!
同時,玉梅也想起,在老家那三年——每次都是出去玩,出去吃飯,或者是送什麼禮物,都是她在付出!
但,憑什麼?
*
陳濤撓了撓頭,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老實了不少:「玉梅,我的錯。我這段時間確實太忙了,沒關心到你。接下來,我陳濤發誓,一定對你好。」
玉梅心裡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還是了解陳濤的,人不壞,就是大大咧咧,從來不考慮那些細枝末節的事。
也許,她今天把這些話說出來,他真的會改。
但,表面上,玉梅沒理濤子,繼續往前走。
陳濤跟在她旁邊,腳步放得很慢,語氣也軟了:「玉梅,別生氣了。我以後發了工資,每個月都給你一百!行不行?你想買什麼,就買什麼。」
玉梅還是不理,繞過花壇往宿舍方向走。陳濤又跟上來,歪著頭看她臉:「老婆?」
「誰是你老婆。」玉梅板著臉。
「你呀。」陳濤伸手拽了一下玉梅的袖口,「別生氣了,我請你吃飯。今天發工資,老婆,你想吃什麼?」
玉梅停下腳步,轉過頭看著他:「濤子,你老實說,你一個月工資多少?」
「我啊?有七百多。」陳濤答得挺乾脆。
「那你掙的外快呢?」玉梅追問。
陳濤把兩隻手插回口袋裡,腳步慢了下來:「那個…我朋友多嘛,有時候別人借點錢周轉,我也不好意思不借。」
「那就好意思,找我拿幾十、一百?」玉梅盯著他。
「玉梅,你別這樣說。」陳濤難得有些窘迫,「你不借也沒事,我自己想辦法。」
玉梅白了他一眼:「那你自己想辦法。我這個月的工資,都有安排了。」
陳濤湊過來,一把攬住玉梅的肩膀,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熟悉的、帶著點無賴的親昵:「那你不生氣了?不跟我分手了?」
玉梅沒有推開他,但也沒有回應他的摟抱。
她站在那裡,任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不冷不熱地說了句:「誰要跟你吃飯。你不是沒錢嘛。」
「哎,我想明白了,我少借他三百塊就是了。讓他自己想辦法,不然我老婆,都要跑了。」陳濤說完,偏過頭在玉梅臉上親了一口,嘴唇碰到她顴骨的時候力道很輕。
「不要臉,誰是你老婆。」玉梅抬手擦了擦被濤子親過的地方,卻沒忍住,嘴角輕輕翹了一下。
那個翹起的弧度很細微,細微到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。
「你呀!從小就是這樣。」陳濤把她往懷裡又摟緊了些,「玉梅老婆,別生氣了,以後我改,真的改。」
玉梅低著頭走了幾步,然後開口,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:「我哪敢生氣,我要是生氣,你媽還不把我腿打斷。」
陳濤聞言,眉頭皺了起來,腳步也跟著慢了:「到底怎麼回事?我媽說什麼了?玉梅,你跟我說,我是真的一頭霧水。我保證,我來解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