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偉聽到「分手」兩個字，臉上表情很是複雜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嘴角下意識地往上翹，翹到一半，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他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激動：「你們？已經分手了？」
玉梅搖了搖頭：「我跟他說了分手，然後我就走了。他也沒來找我。」
說著，玉梅頓了一下，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，那個笑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，「可能，我跟濤子，就這樣了吧！」
「濤子他……」朱偉開口，說了一半又停住了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「人還是不錯的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玉梅抬起頭看著朱偉。
話說出口的那一刻，她自己也嚇了一跳，但玉梅沒有躲開，而是……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朱偉，等著他的回答。
朱偉也看著玉梅，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，那雙眼睛裡有很認真的、不加掩飾的東西。
接著，朱偉用力點頭，說道：「玉梅，我什麼都願意，隨時！」
玉梅看著他，抿著嘴唇，心裡在偷笑。
不是那種得意的笑，是那種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、忍不住想笑的感覺。
她低下頭，把兩本書抱在胸口，把那點笑意藏在書後面。
「嗯，我困了，回去睡了。」玉梅把身上披著的外套拿下來，塞還給朱偉。
朱偉接過去，又往前遞了一下：「沒事，你穿著。外面冷，別著涼。」
「嗯。」玉梅想了想，又把朱偉的外套給接著。
然後，重新把外套裹緊。
不過，朱偉的外套太大了，袖子長出一截，下擺幾乎蓋到了她的膝蓋。
她轉過身小跑著進了宿舍樓，跑到樓梯拐角的時候，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朱偉還站在路燈底下，和她剛才轉身時的姿勢一模一樣，微微仰著頭，看著她走的方向。
見玉梅回頭，他抬手輕輕揮了一下。
玉梅臉上有點發燙，笑了一下，轉身上了樓。
回到寢室，她把兩本書放在枕頭底下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了那個巧克力的鐵盒子。
她把盒子拿出來看了一眼，又放了回去。
她心裡……不知道自己和濤子提分手，跟朱偉有沒有關係。
也許，有一點。
也許朱偉讓她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可能。
但歸根結底，她是真的想分手。
不是因為朱偉在等她，是因為她，看明白了！
第二天，玉梅正常上班，正常下班，陳濤沒有來找她。
她站在車間的流水線前，翻檢物料的時候會想，如果濤子真的在意這段感情，他總會來找她的。
可結果，濤子他沒有。
連著好幾天，男工宿舍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有時候，玉梅走在廠區路上，偶爾會往運輸隊的方向看一眼，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看來——是她來莞城，打擾他了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，玉梅沒有覺得難過，只是覺得有些荒誕。
過了幾天，下午在茶水間休息的時候，趙海燕和隔壁線的幾個女工正圍在一起聊天，聊的是廠里的卡車司機。
玉梅靠在窗台邊聽著，端著搪瓷杯，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：「那些開卡車的，是不是掙得挺多的？海燕姐，你長得漂亮，可以找一個！」
「多有什麼用！」趙海燕哼了一聲，手裡攪著紅糖水，「一個個花得比掙得還快。玉梅，我跟你說，那些卡車司機沒幾個老實的，在外面不知道睡了多少個。身體都掏空了，回家啊，老婆還以為他們是累的。」
旁邊幾個女工咯咯地笑，有人接話：「所以說啊，找對象別找廠里開卡車的，看著掙得多，存不住錢，還成天不著家。」
玉梅低頭喝了一口水，沒有參與後面的討論。
一轉眼，又過了十幾天。
王翠翠也上了班，跟汪洋的感情進步得飛快。
有一天，翠翠回來得特別晚，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躡手躡腳的，玉梅問她去了哪裡，翠翠支支吾吾地說，是去夜市吃燒烤了。
玉梅沒有追問，只說了句「早點休息」。
其實，玉梅心裡有數，這兩個人，大概已經把該做的事都做了。
汪洋這個人雖然嘴碎，但人實在，對翠翠是真上心。
而這十幾天，陳濤一次都沒來找過玉梅。
從那天，在米線店玉梅說出分手到現在，小半個月了！
這就是冷戰嗎？
玉梅自嘲：也好，無所謂！
與此同時，朱偉這段時間每隔兩三天就來宿舍樓下，找她一次，有時候是送點水果，有時候是帶本書，有時候什麼也不帶，就是路過，順道看看她。
玉梅每次都下去，與朱偉聊幾句，然後各自回去。
她沒有主動去找過朱偉，也沒有答應，要跟他單獨出去。
因為，她跟濤子還沒有徹底斷乾淨，有些話，還沒有說清楚。
轉眼，到了十五號，發工資的日子。
玉梅從財務科的小窗口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打開數了一遍。
一百一十七塊三！
她幹了十六天，底薪加上幾十個小時的加班費，總共就這麼多。
主管黃宏從旁邊經過，看她低頭數錢的樣子，湊過來壓低聲音說：「玉梅，你這個月，畢竟只上了十六天，我不好給你加太多班時，加班費搞多了，人家會說閒話。下個月，下個月能多拿點。」
「謝謝黃大哥。」玉梅把錢重新裝回信封里，塞進口袋，又拍了拍口袋外面，確認信封還在。
緊接著，玉梅剛走出車間大門，腳步就停了。
因為，陳濤站在車間門口的花壇旁邊，他頭髮比以前長了，沒有梳，劉海耷拉在額頭上。
他人好像瘦了一點，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尖了，顴骨也凸了些。
濤子身上，穿著的那件夾克——就是玉梅剛來莞城時，花自己的錢給他買的那件！
此時，濤子兩隻手揣在口袋裡，顯然是在等她。
「玉梅！」濤子立即喊了一聲。
玉梅轉了個方向，加快腳步往女工宿舍的方向走。
身後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陳濤三步並兩步追上來，走到玉梅旁邊微微喘著氣，臉上掛著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笑：「玉梅，下班了？我叫你，你怎麼不理我？」
「有事？」玉梅沒有看濤子，腳步也沒停，「我們已經分手了。」
陳濤聞言，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話一樣。
下一秒，陳濤偏過頭看著玉梅，臉上那個笑一點沒減：「玉梅，你瞎說什麼呢。我們兩個怎麼可能分手？對了……」
「玉梅，你發工資了吧？拿一百給我，我有急用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