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玉梅詢問之後,王翠翠嘴一嘟,更傷心了。
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玉梅趕緊拉著她的手問:「咋回事啊?汪洋欺負你了?」
「他才不會欺負我。」翠翠搖頭,用手背抹了把眼淚,「是我二姨,今天讓我表哥過來找我了……」
玉梅輕輕點頭,然後聽著翠翠將事情,大致說了一遍,這才明白。
原來,翠翠的表哥下午找到廠里來,一見面就問翠翠在哪個車間、上了多少天班、加班多少小時、一個月能拿多少錢。
翠翠剛開始,還以為是關心她,就一五一十全說了。
結果人家當場一算帳,伸手就找她要錢,說替她保管。
翠翠不給,那表哥就板起臉,說要告訴她媽,說她在外面不學好,跟廠里的男人亂搞。
「翠翠,那你給了嗎?」玉梅問。
翠翠搖頭:「沒有,我上個月才上了幾天班,就十幾塊錢,拿什麼給。然後我反過來找他要——我說我在外面吃飯要錢、買日用品要錢,表哥你借我點。他倒好,說我一個女孩子能花什麼錢。」
玉梅嘆了口氣,拍了拍翠翠的手背:「幸好你沒給,這錢,要是給了你二姨,不管你二姨給不給你媽,都不會再回到你口袋裡。」
「可我媽說,給我存著,等我以後嫁人了再給我。」翠翠的聲音悶悶的。
一旁,劉芳聽後,實在忍不住了,把枕頭往床上一擱,轉過身來:「翠翠,你想多了。你的爸媽現在說得好聽,給你保管……哼,我打個比方,你掙兩年,給了他們六千。到時候你嫁人,他們收個三千的彩禮,我估計,最多給你個一千五當陪嫁。」
「你掙的錢加上彩禮,加起來小一萬,還你一千五,你還覺得他們是替你存著?」
翠翠張了張嘴,聲音小了很多:「我媽…應該不可能吧,她跟我說好了的。」
這時,盧彩霞抬起頭,詢問道:「翠翠,你家有個弟弟是吧?」
翠翠點頭。
「那我這麼跟你說吧,你以後每個月不管掙多少、加班多少小時,都不能跟家裡說實話。你得自己偷偷存一點。特別是過年回家,千萬不能說你掙了多少。」盧彩霞提醒。
「怎麼了?」翠翠疑惑。
盧彩霞苦笑了一下:「我第一年出來打工,省吃儉用,頓頓啃饅頭喝涼水,年底帶了整整一千八百七十塊回去,全給了我媽。」
「你們猜,我媽說什麼?」
盧彩霞看向翠翠與玉梅。
玉梅看了眼翠翠,然後兩人搖搖頭。
盧彩霞自嘲笑了笑,「我媽把錢數了三遍,抬頭看我,說——就帶這麼點?」
「啊?」翠翠驚訝。
玉梅也覺得不可思議,畢竟打工一個月,只能掙一百多,拼命加班才可能掙個兩百出頭!
所以,盧彩霞打工一年,能帶回去一千八百多,是非常省吃儉用了!
盧彩霞繼續道:「我媽就罵我,說別人家姑娘,誰不是帶兩千多回來的?就罵我沒用。」
一下子,宿舍里忽然安靜了,連劉芳都沒有接話。
「然後,我媽說我肯定掙得不止這麼點,肯定把錢藏起來了,天天在家罵我,翻我的箱子,翻我的口袋。我是真的沒錢了,一分都沒有了,可她怎麼都不信。」盧彩霞說著,聲音又開始發抖,
「然後過了兩天,有人上門收電費,她把我叫出去,讓我付。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,拿什麼付?我媽她就站在門口罵,鄰居全聽見了。」
翠翠聽得眼圈又紅了:「怎麼這樣啊。」
盧彩霞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還難看:「最過分的還在後頭。過完年,我要回莞城,就找我媽要路費。我媽不給,說我身上肯定藏了錢。但我是一分錢都沒有,我媽死活都不給我錢!」
「最後,我是找隔壁嬸子借了二十塊才來的莞城。回到廠里的第一個月,沒錢吃飯,是劉芳姐給了我兩塊錢,我就每天啃一個饅頭,一個饅頭掰成三頓吃。」
彩霞說著,看向劉芳。
劉芳點了點頭,嘆了口氣:「我記得,當時我也沒什麼錢,只能給你那麼點。」
「就是這樣!所以翠翠、玉梅,你們兩個記住了——不管掙多少,都要自己存著,自己攥著。還有……」盧彩霞看了看翠翠,又看了看玉梅,
「翠翠你現在也談對象了吧?玉梅你也是。別告訴你們對象,你掙多少。」
玉梅聞言心頭一緊。
盧彩霞這句話像一根針,扎在她心裡,某個一直隱隱作痛的地方。
之前黃誠俊也提醒過她,說濤子花錢大手大腳,讓她自己存點錢。
今天聽了盧彩霞的經歷,再想起自己從老家帶出來的那些錢,幾乎全花在了濤子身上,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玉梅站起來,從桌上拿了一張紙,遞給盧彩霞:「好了,不哭了。我們剛剛,不是在說翠翠二姨要錢的事嘛,彩霞你怎麼自己哭上了?哈哈……」
結果,玉梅這麼一安慰,盧彩霞接過紙巾,哭得反而更厲害了,直接哭出了聲:「是我自己賤,玉梅,你知道嗎——第二年,我更省,不敢吃好的,不敢喝汽水,連衛生紙都捨不得買。」
「年底帶了整整兩千三回去,全給了我媽。還給我爹買了棉襖,給我媽買了鞋,給我弟帶了個玩具火車。可我媽看都沒看那些東西,只說我又亂花錢。」
彩霞一邊哭一邊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眼淚把紙巾浸透了:「他們越是罵我,我就越想討好他們。我省了多少年,我省了多少頓早飯,我省了多少件新衣裳。可我媽從來不問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,從來只問我掙了多少、比別人少多少。」
玉梅抱著彩霞的肩膀,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翠翠在旁邊也掉了眼淚,湊過來抱住盧彩霞的手臂。
「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」玉梅安慰著,可自己的眼眶卻忽然一熱。
一瞬間,玉梅也想起,自己從小到大的各種事……
玉梅努力克制,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,可越憋越多,最後順著臉頰,無聲地淌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