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了好了，既然知道爸媽啥樣，以後，對自己好一點。」玉梅輕輕拍著盧彩霞的後背。
盧彩霞接過翠翠又遞過來的紙巾，擤了擤鼻子，眼睛腫得像核桃：「話是這麼說，可有時候，他們給你一個笑臉，你又會上趕著去討好他們。所以我說，我自己也有問題。」
「彩霞姐，你沒問題，你很好。既然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，以後防著點就行。」玉梅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。
盧彩霞點了點頭，用紙巾按著眼角，慢慢平復下來。
玉梅鬆開彩霞，又看向翠翠，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：「好了好了，都洗洗臉，趕緊睡覺吧。」
等大家都重新洗了臉，劉芳打了個哈欠，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，把燈關了。
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翻身聲，夾雜著盧彩霞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。
玉梅躺在床上，眼睛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反覆轉著剛才那一幕。
盧彩霞說她拼命省錢，討好父母，可換來的是罵。
她自己不也是一樣嗎？在老家攢了兩年的血汗錢，全被母親劉招娣拿了，可換來一句…對方的好話與誇讚？
還有，她掏空了口袋給陳濤，換來他半個月不露面。
另外，她逃是逃出來了，可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外頭，以後肯定還是要回老家的！
想到這，玉梅暗暗決定，她得變強，得有自己攥在手裡的東西。
*
第二天五點多，天還沒亮，玉梅就輕手輕腳爬下床。
她把頭髮紮好，用冷水拍了拍臉，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。
換好鞋，準備出門的時候，翠翠迷迷糊糊睜開眼，聲音還帶著困意：「玉梅姐，你今天不是休息嘛，怎麼起這麼早？」
「今天有點事，出去一趟。」玉梅穿好鞋，走到床邊整理外套，想了想又轉過身，彎下腰輕輕拍了拍翠翠的肩膀，
「對了，翠翠，我今晚可能不回來。要是濤子過來找我，你就說我去我二伯那邊了，在廣州。」
翠翠揉了揉眼睛，點了點頭：「哦，好。」
跟翠翠打好招呼，玉梅一路小跑到廠門口，晨風迎面撲過來，涼絲絲的。
然後，玉梅小跑，來到公交站台旁邊，朱偉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，看到她跑過來，臉上浮起笑意。
「朱大哥！」玉梅揮手。
「慢點，不急。」朱偉從懷裡掏出一個塑膠袋遞過來，「趁熱吃。」
（請記住 101 看書網體驗佳，101𝘬𝘬𝘴.𝘤𝘰𝘮超讚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玉梅接過來，包子還是熱的，隔著塑膠袋燙手心。
豆漿沒加糖，溫溫熱熱的，喝下去，胃裡一下子暖了。
玉梅抬頭，看了朱偉一眼，心中不自覺地升起一種暖意，因為——連豆漿加沒加糖這種小事，他都記得。
沒一會，車來了，然後兩個人倒了兩趟公交，在路邊又等了二十多分鐘，坐上了前往廣州的大巴。
車上人不少，朱偉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客氣話，換了個座位，和玉梅並排坐在一起。
「玉梅，你暈車嗎？」朱偉問。
「不暈。」玉梅搖了搖頭。
「嗯，要不要再睡會兒？還得四個多小時。」
玉梅一笑：「沒事，我現在還不困。」
可大巴上了國道之後，晃晃悠悠的，發動機嗡嗡響，像只很大的搖籃。
玉梅的眼皮越來越沉，腦袋不自覺地往旁邊歪過去，靠上了朱偉的肩膀。
朱偉輕輕說了句：「沒事，你睡一會，到了我叫你！」
玉梅便沒有再動，就那樣安心地睡了一路。
上次從老家坐大巴來莞城的前一晚，她沒睡，可那天從上車到下車，她一分鐘都沒合過眼。
那時候不敢睡，身邊全是陌生人，懷裡揣著陳濤那張過期的地址紙條，怕錢被偷，怕坐過站，怕到了莞城找不到人。
可今天，朱偉坐在她旁邊，她什麼都不用怕。
「玉梅？玉梅，到了。」耳邊響起朱偉的聲音。
玉梅睜開眼，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歪在朱偉身上了，趕緊坐直，臉上有點發燙：「朱大哥，到哪了？」
朱偉嘴角彎了一下，指了指窗外：「哈哈，已經到廣州了。」
「啊？我睡了這麼久？」玉梅尷尬地捋了捋頭髮。
窗外，是密密麻麻的樓房和巨大的GG牌，街上的人比莞城多了好幾倍，摩托車像螞蟻一樣在車流里穿來穿去。
廣州客運站的廣場，也比莞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，到處是人，嘈雜得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走出車站，玉梅詢問：「朱大哥，我們去哪？」
「去中山六路看看。」朱偉似乎早有規劃，伸手護著玉梅，帶著玉梅去坐車。
沒一會，到了中山六路，玉梅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整條街全是批發店，一家挨著一家，門口的紙箱堆得比人還高，三輪車夫按著鈴鐺，在人群里鑽來鑽去。
朱偉帶著她一家一家地逛，沒有急著拿貨，而是先把整條街走了一遍。
每進一家店，他翻翻樣品，問問底價，聊兩句又拉著玉梅出門。
「想好做什麼生意了？」朱偉微笑詢問。
玉梅眨眨眼：「朱大哥，我還是想…賣磁帶！你覺得怎麼樣？」
朱偉點頭：「挺好的！不過磁帶的話，陶街要便宜點！我帶你過去！」
「好！」玉梅應聲一笑，她發現，跟在朱偉身邊，就很有安全感！
很快，兩人來到陶街。
逛了兩家店之後，玉梅就發現了——朱偉已經把不同店，同一款磁帶的拿貨底價全問出來了。
誰家便宜誰家貴、誰家量大能殺價、誰家老闆好說話，全在心裡裝得清清楚楚。
「朱大哥，你真厲害。」玉梅小聲誇了一句。
朱偉轉過頭看她，笑了一下。
他帶著玉梅又逛了幾家，把價格摸透了之後，兩個人在路邊的石階上坐下來休息。
「一塊七，一百盤，我們現在去拿貨？」玉梅問。
「等半小時再去。」朱偉搖了搖頭，「玉梅，一百盤不夠賣。你的攤子在五屯路夜市一擺，一晚上走三四十盤沒問題，兩三天就賣完了，還得再跑一趟。不如直接拿三百盤，價格我還能往下殺。」
「三百盤……」玉梅在心裡飛快算帳，一塊七毛錢一盤，一百盤就是一百七，她口袋裡總共就昨天發的一百一十七塊工資，加上朱偉之前給的五十，雖然還沒花完，可滿打滿算不到兩百。
「錢不夠沒事，我這裡有。」朱偉看出玉梅的擔憂，從外套內襯口袋裡掏出一沓錢，數了五百塊錢，遞給玉梅。
「這怎麼行！朱大哥，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。」玉梅連忙搖頭。
「拿著！又不是白給的，等你賣了磁帶，掙了錢再還我！要是虧了，就算了！」朱偉說著，把錢往玉梅手裡塞。
玉梅想了想，接過錢，認真地看著朱偉說：「朱大哥，等賣了錢，我還你本金，再給你一半的分成。」
「不用。」朱偉擺了擺手，臉色反而有點不高興，「把我當什麼人了。」
玉梅沒有再堅持，把五百塊錢疊好。
朱偉卻指了指她外套內側的口袋：「放在內襯口袋裡，這邊扒手多。」
「嗯。」玉梅把錢放進暗扣口袋，扣子扣好，又拍了兩下確認放穩了。
兩個人等了一會兒，回到之前逛過的第三家批發店。
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，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。
朱偉這次沒有拐彎抹角，直接把數量翻到三百盤，要求再壓價。兩個人你來我往拉鋸了好幾輪，朱偉全程不急不躁，臉上掛著客客氣氣的笑，但價格咬死了不放。
最後老闆一拍大腿，以一塊三毛三的價錢談定，嘴裡嘟囔著「這單賺不到錢，交個朋友」。
玉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從一塊七殺到一塊三毛三，三百盤足足省了一百多塊錢。
她從內襯口袋裡掏出錢來付了帳，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。
付完錢，玉梅正要把貨裝袋，朱偉卻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對老闆說了句「下午過來拿貨」，就帶著她走出了批發店。
「朱大哥，剛才怎麼了？付了錢為啥不把貨拿著？」玉梅走出店門，壓低了聲音。
朱偉腳步沒停，微微低下頭，聲音壓得很輕：「現在不能拿。我剛剛看了，這條街上有幾撥專門盯新面孔的……等我們把貨拿了，不僅貨沒了，罰款也來了！」
玉梅心頭一緊，下意識想轉頭去看，朱偉的手輕輕搭了一下她的肩膀，把玉梅往前帶了一步：
「別看，先轉轉，等會再說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