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梅聽到最後一句,停下了腳步。
她回過身,看著陳濤。
陳濤靠在捲簾門上,看到玉梅轉身,臉上立刻浮起一個笑。
那笑容里,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:「玉梅,我就知道……你還是愛我的。」
「幫你可以。」玉梅站在原地,和他隔了三四米的距離,聲音不急不緩:「但我有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,我都答應!」陳濤往前邁了一步,卻被二狗子伸胳膊攔了回去。
「玉梅,你說,什麼條件?以後我都聽你的,你讓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!」
「我要你,給我寫欠條。」玉梅打斷濤子,「現在就寫。」
一瞬間,陳濤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,又轉回來:「玉梅,我們兩個什麼關係,還寫欠條?你這……這不是……」
「第二個條件。」玉梅沒有給濤子把話說完的機會,聲音還是那麼平,「我們分手。」
這一下,陳濤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憤怒,不是傷心,是一種被逼到牆角,沒路可退的焦躁。
陳濤的手,在褲縫上蹭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:「玉梅,你這是逼我?」
玉梅看了濤子一眼,轉身就走。
身後,傳來二狗子的罵聲,和強哥不緊不慢的冷笑。
沒過兩秒,陳濤的聲音追了上來,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急切:「好!你想怎麼樣,就怎麼樣吧!玉梅,都聽你的!」
「我去拿筆拿紙!」玉梅沒有回頭,徑直走到巷口的小賣部,找老闆借了一支原子筆和一張白紙,
然後,玉梅蹲在路燈底下,把紙鋪在膝蓋上。
她字跡清秀,一筆一划寫得清清楚楚:陳濤欠張玉梅三千元整,系之前在老家所借款項;另欠今日代為償還,高利貸五百五十元整,共計三千五百五十元整!
玉梅還在最後一行,補寫了一個還款條件!
欠條寫好,玉梅站起來,走回巷子裡。
她把欠條和筆,遞到陳濤面前:「簽字吧!」
陳濤接過紙,目光掃到最下面那行字時,手指頓住了:「玉梅,你這最後一條啥意思?若陳濤在1991年12月31日前,未按時歸還全部欠款,本人有權將欠條,轉售給強哥,每月利息按三成計算!」
「玉梅,你有必要這樣?」
「反正,你按時還錢就行了,這最後一條不影響!」玉梅的語氣很淡,同時目光盯著濤子的眼睛,「除非,你不想還。」
強哥在旁邊,湊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對著玉梅咧嘴笑了:「妹妹,你這是把我,也算進去了?不給我一點好處?」
玉梅轉過頭,看著強哥:「強哥,我就在那條巷子裡賣磁帶。想聽什麼歌,來找妹妹,一句話。」
強哥哈哈笑了兩聲,擺擺手,示意這事,他接了。
玉梅把目光,重新落在陳濤臉上。
濤子攥著那張欠條,手指捏得紙邊起了皺,眼睛盯著紙上那些字。
「濤子,這欠條上提到的錢,本來就是我給你的,你在猶豫什麼?」玉梅輕笑了一聲,語氣平淡,但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她心底里直接鑿出來的,「還是說,我那三千,還有今天要幫你還的五百五十塊的高利貸,你從頭到尾,壓根就沒打算還給我?」
「沒有,玉梅!這是我欠你的錢,肯定會還!」陳濤咬了咬牙,擰開筆帽,在欠條下方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後,陳濤把筆和欠條,一起遞還給玉梅。
玉梅接住。
可這時,陳濤卻抬起頭,看著玉梅,眼眶有點發紅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:「行,我簽字了。玉梅,我就是沒想到——你變了。」
玉梅接過欠條,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簽名和日期,然後又拿出找商店老闆借的印泥:「按個手印!」
陳濤咬著牙,按了一個手印,他盯著玉梅的眼神里,泛著紅。
玉梅把欠條疊好,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。
然後,玉梅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淡,淡到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客套。
接著,玉梅盯了濤子一眼:「濤子,不是我變了。」
「是我若不這樣,早就餓死了!而你,永遠看不見!」
玉梅僅僅說了這句話,就沒有再多說。
有些話,說了濤子也不懂。
從她來莞城的第一天起——不,甚至更早,在老家的時候,濤子就已經將她給推入深淵了。
濤子明知道她要被安排相親,還是拿著她的錢走了!
三千,其實濤子家再拿一點出來,都可以來玉梅家提親了!
可,濤子沒有說服他媽來提親,沒有給她留任何退路。
也是從那一刻起,若不是玉梅自己反抗,逃婚,那她的下場會是什麼樣,她不敢想。
她一個人,坐了十幾個小時的大巴來到莞城,啃饅頭喝涼水,結果……濤子給的地址,還是錯的!
玉梅哪怕到現在,都不敢去想,濤子是不是故意的!
來到工廠,她口袋裡只剩下幾塊錢的時候,還被濤子伸手要走。
如果,她不「變」,她早就餓死在這座城市裡了。
收起欠條之後,玉梅側過身,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,往外掏錢。
她前兩天,賣磁帶加起來,賣了不到四百,今晚賣了有一百三,全部加在一起不過五百一十多。
接著,玉梅把朱偉之前,塞給她吃飯的那些零錢也全部湊了出來,一疊皺巴巴的鈔票,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,每一張都是她蹲在巷子口,喊破嗓子賺來的。
玉梅把這筆錢,遞出去的那一刻,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強哥接過錢,在手掌心裡拍了拍,鈔票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玉梅聽著那聲音,看著那些錢——她心涼透了!
沒錯,又一次,她口袋又一次空了。
又是因為陳濤。
但這一次,不一樣。
這一次,玉梅換回了一張陳濤簽了字,按了手印的欠條,還有一句乾淨利落的分手。
另一邊,強哥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錢,他沒有數,直接揣進口袋裡,然後對二狗子和另一個壯漢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鬆開陳濤。「行,這事今天就這樣。」
說著,強哥轉身,瞥了陳濤一眼,冷笑一聲,「濤子,這麼好的姑娘,可惜了。你沒這福氣。」
陳濤靠在捲簾門上,沒有動。
玉梅已經轉身走了,他看著玉梅的背影,眼神里,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。
強哥也沒再理會濤子,朝巷子另一頭走了幾步,忽然,強哥停下來,轉身衝著玉梅的背影喊了一聲:「妹妹!」
玉梅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此時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。
玉梅警惕地問:「怎麼了?錢我剛才已經給了,數目不對?」
「妹妹,不是錢的事。」強哥站在路燈下,粗獷的臉上浮起一個笑容,不是之前那種收債時的兇悍,也不是調侃陳濤時的嘲諷,倒像是真正對一個人,起了幾分好奇、尊重和欣賞:
「妹妹,我就是想知道——你?姓什麼?沒別的意思!」
玉梅站在巷子口,輕笑了一下,她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夜風裡:
「我姓張,張!玉!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