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梅在巷子裡，繞了大半圈。
終於聽到右前方傳來動靜，是有人被推搡著，撞上了鐵皮捲簾門，悶響了一聲。
玉梅加快腳步，拐過彎，就看到強哥一隻手，掐著陳濤的脖子，把他整個人按在一扇捲簾門上。
陳濤弓著腰，下巴幾乎貼到胸口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。
二狗子和另一個壯漢，一左一右堵在濤子兩邊。
「你們在幹嘛！」玉梅站住腳，聲音比她預想中要大，在窄巷子裡撞出回音。
強哥聞聲，偏過頭看到玉梅，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。
然後，強哥鬆開掐著陳濤脖子的手，轉過身來，上下打量了玉梅一眼：「喲呵，這不是上次那個妹妹嘛？」
「你是他馬子？」強哥拍了拍陳濤的肩膀。
濤子靠在捲簾門上，捂著脖子咳了兩聲，點了點頭。
強哥一笑，往前走了幾步，離玉梅大概三四步的距離，停了下來。
他比玉梅高出一個頭，脖子上那根金鍊子，在路燈下反著暗沉的光，語氣倒不像要打人，反倒有幾分講道理的架勢：「妹妹，你男人欠了我們錢。我們也是生活不易，出來收個帳，混口飯吃。」
玉梅看著此時，靠在牆上不敢抬頭的陳濤，又看了看強哥，聲音穩下來：「他欠多少？」
「也不多。」強哥把手插進褲兜里，歪了歪頭，「就欠九百。」
玉梅眉頭一皺，把目光轉向陳濤。
上個月，發工資那天濤子堵在車間門口跟她要錢，說有個兄弟結婚要隨份子。
結果現在，居然欠了別人九百，被找上門了！
「濤子，怎麼回事？你上個月發工資，不是說借給兄弟結婚了嗎？這九百是什麼時候欠的？」玉梅連忙詢問。
強哥挑了挑眉，回頭看陳濤：「喲，發了工資，還幫兄弟結婚？不還老子錢？」
濤子賠上一個笑臉，小聲道：「強哥，我們換個地方聊！」
「換個地方？」二狗子在旁邊冷笑了一聲，他走到陳濤跟前，抬手直接在他臉上，用力拍了兩下：「怎麼，你小子都拖兩個月了，還挑地方？就在你對象跟前談這事，怕什麼？」
說著，二狗子轉過頭，看向玉梅，目光帶著一種讓玉梅渾身不舒服的打量，
「嘿，濤子，你小子艷福不淺啊，對象長得挺漂亮，挺水靈啊！」
玉梅聞言，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，她那一眼的狠勁，讓二狗子愣了一下。
然後，玉梅目光轉回強哥，聲音壓得很平：「這位大哥，欠九百而已，大哥，你沒必要這樣。濤子，你說句話，你一個月還三百，三個月也就還清了。」
可，陳濤卻低頭，一聲不吭。
「濤子？」玉梅又叫了一聲。
這時，強哥笑出聲來。
那笑聲，在窄巷子裡迴蕩了一下，帶著一種，見多了這種場面的老練。
強哥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到玉梅面前，語氣倒還算客氣：「妹妹，你可能是誤會什麼了。借了九百沒錯，不過……這一個月的利息是二百七。你男人拖了兩個月，利息是五百四。我們兄弟找了他好幾天了，跑腿費、誤工費，加起來也得幾十塊。這樣，利息我就要五百五十！少一分的話……」
強哥偏著頭，狠狠看了陳濤一眼，「我就跺他一根手指。」
玉梅聞言，感覺自己的血液往頭頂涌。
一個月利息二百七？
這是妥妥的高利貸，而且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那種。
玉梅盯向陳濤，聲音終於壓不住地拔高了：「濤子，你什麼時候借的？你怎麼敢借這種錢？濤子，你說話啊！」
陳濤的喉結動了動，嘴裡像是含了塊石頭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玉梅沒聽清，但她也不需要聽清了。
因為此時，濤子壓根不敢看她。
強哥從外套內兜里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，展開遞到玉梅面前。
是一張欠條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，借款人簽著「陳濤」兩個字，旁邊還按了一個紅手印。
「妹妹，你看，白紙黑字，按了手印的。」
強哥一笑，然後把欠條收了回去：「妹妹，怎麼弄？是你替他還？還是我跺他一根手指？」
玉梅看著強哥手裡的那張欠條，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，玉梅搖搖頭：「我沒錢。而且，我也正在跟他分手！這事和我沒關係！」
玉梅說完，乾脆利索地轉過身，掉屁股就走。
身後，傳來強哥和二狗子低低的笑聲。
下一秒，陳濤忽然嗓音拔高，帶著破音地喊叫：「玉梅！玉梅你幫我還一下！我有了錢，馬上還給你，一分都不少你的！」
玉梅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，看著陳濤那張因為急切，而有些扭曲的臉。
玉梅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到像是在看一個，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。
「濤子，你還有哪句話是真的？」
玉梅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到連強哥都不笑了，
「對了，濤子，你不是喜歡借錢給你那些朋友嗎？結婚隨份子的，家裡有急事的——那現在，你可以去找你的那些朋友借。你不是說，他們都是你的兄弟？」
強哥在旁邊，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他那笑聲里的意思，很清楚——濤子要是能從朋友那裡，借到錢，就不會來找他們這些人，來借高利貸了。
玉梅盯著陳濤。
陳濤眼神躲閃，他臉漲得通紅，嘴唇動了動，又閉上了。
三年的感情，從北河村草堆後面的甜言蜜語，到莞城橋興路的錯誤地址！
再到一次又一次，濤子伸手朝她拿錢，到今天這張，按了紅手印的高利貸欠條——全都是謊言。
玉梅覺得可笑，她把自己攢了兩年的血汗錢，一分不留地交到他手上，
相信他說的「年底分紅」，
相信他說的「風風光光娶你」，
相信他說的「我只喜歡你」。
而現在，這些『相信』，全碎了。
「強哥，你們看著辦吧。這事跟我沒關係。」玉梅轉過身，重新邁開步子。
「玉梅！」陳濤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，帶著幾分哀求幾分不甘，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急迫，「玉梅，只要你今天，幫我這一回，以後我全都聽你的！你想怎麼樣都行！」
玉梅沒有理會，繼續走。
濤子更加著急了，幾乎是吼出來的：「玉梅，要是真被跺一根手指，那我這輩子，就毀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