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濤蹲了下來,拿著一盤磁帶看了看,然後他抬頭看著玉梅,語氣很自然:「玉梅,咱倆分手的事不要提了。這好端端的,幹嘛分手?我不同意啊。」
玉梅反問:「濤子,你為什麼就不願意分手呢?你開大卡車,一個月工資最少七八百,在廠里又不是找不到別的女人。」
「那能一樣嗎?」陳濤立即回了一句,他這句話接得很快,語氣也有些不對。
「什麼意思?我沒聽懂。」玉梅停下手裡的動作,轉過頭看他。
陳濤的眼神閃了一下,然後他笑了笑。
那個笑容有點怪,不是心虛,也不是掩飾,倒像是玉梅問了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,但濤子又不太想解釋的問題。
濤子表態道:「玉梅,我只喜歡你。廠里這些女人,我不會跟她們在一起的。」
玉梅看著濤子,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。
不對,總覺得哪裡不對!濤子這話說得太順了,順到像是在背台詞,不是真心話。
而且,玉梅心中判斷,濤子肯定跟別的女人,一起經過旅館!而且,絕對不止一個!
否則,濤子就不會,經常大半個月,不來找她一次!
可現在,她提分手,濤子卻堅持說:「我只喜歡你」,「那能一樣嗎?」
這些話的背後,一定還有別的意思。
但玉梅一時猜不透,也不打算追問了。
追問沒有意義,他嘴裡什麼時候有過實話?
此時,正好來了顧客,玉梅撇下濤子,蹲過去招呼,賣了兩盤磁帶,九塊五。
等人走了,玉梅把錢塞進口袋,正要把攤子上的磁帶補兩盤上來,陳濤已經湊到了她旁邊,眼睛盯著,看玉梅裝錢的那個口袋:
「玉梅,你這挺掙錢的啊,一會兒工夫就賣了六七十了。」
「濤子,真要這麼掙錢,滿大街都賣磁帶了。」玉梅頭也沒抬。
陳濤笑了笑,沒再追問利潤的事,換了個話題:「玉梅,你進貨的地方在哪兒?下次進,貨我開卡車陪你去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」玉梅把兩盤磁帶補好,抬起頭來直視著濤子的眼睛,故意把話題引到了錢上:「而且,我做這個小生意,也是為了掙一點,把欠老家的錢還了。濤子,為了給你湊那三千塊,我把老家能借的人,全借遍了。」
陳濤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:「玉梅,你放心,年底就有錢了,到時候連本帶利,還給你。」
「那年底……萬一沒有呢?」玉梅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。
「怎麼可能呢。」陳濤擺了擺手,語氣肯定的,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來:「投資的項目,都是朋友弄的,穩得很。」
玉梅聞言,轉過頭看著濤子,忽然問了一句:「濤子,那你掙了錢,是怎麼打算的?」
「哈哈,當然是娶你了。」陳濤回答得很快,「風風光光的娶玉梅你回家,我早就跟你說過的。」
玉梅嘴角浮起一點笑意,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。
玉梅直起身,雙手交叉抱在胸前,聲音很平靜:「濤子,那你老家的房子呢,不建了?你媽能同意你先娶媳婦,新房子不建?」
陳濤猶豫了。
就是那一瞬間的猶豫,玉梅心裡,已經有了答案。
玉梅沒等濤子回答,接著往下問,語氣還是那麼平淡,像在跟他討論,今晚食堂吃什麼:
「而且,就算你媽同意吧。那以後呢,你怎麼打算的?」
「怎麼打算?」陳濤似乎鬆了一口氣,他以為,玉梅不再揪著分手的事了,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習慣性的自信,「等結了婚,我在莞城打工,玉梅你在老家帶孩子,跟我媽一起。咱們生個一兒一女。」
玉梅聽到濤子這句話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輕到陳濤大概沒有察覺到,那其中的諷刺意味。
讓她在老家,跟那個罵她「騷」的未來婆婆一起帶孩子?每天看婆婆的臉色過日子?
而他呢,在莞城跑大卡車,自由自在,想跟誰臨時搭夥,就跟誰臨時搭夥。
玉梅甚至能腦補出那個畫面,她挺著大肚子在田埂上割豬草,陳濤媽在堂屋裡罵她不會幹活,而陳濤在莞城的某家小旅館裡,摟著董淑珍或者別的什么女人。
原來,陳濤說的「不一樣」是這個意思。
她是可以被犧牲的,放在老家的那一個穩定器。
玉梅笑了一下,直接問:「濤子,所以你剛才說,我不一樣,就是因為我可以待在老家,不打擾你在莞城隨便怎麼玩,對吧?」
陳濤停頓了一下:「玉梅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哎,你怎麼老往歪處想?」
玉梅想要會對,可這時,又有顧客來了,是個年輕小伙子,蹲下來翻了半天,最後說,想要挑五盤磁帶,說是過段時間回老家,帶給妹妹的。
玉梅沒再理陳濤,蹲下來幫小伙子挑歌單,一盤一盤地推薦。
很快,小伙子拿了五盤磁帶,玉梅給便宜了兩塊五,收了二十二塊五。
小伙子高高興興地走了。
這筆大單剛做完,陳濤在旁邊笑了一下:「玉梅,你真厲害,著一會會功夫,又賣了三四十!」
玉梅沒理他,低頭把錢疊好塞進口袋。
「玉梅,你拿三百給我。」
忽然,濤子直接開口了。
玉梅愣了愣,然後抬起眼睛盯著陳濤。
此時,玉梅的手指還在口袋裡攥著那沓零錢,指節慢慢收緊。
她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眼前的這個男人,就在幾分鐘前還說「我只喜歡你」、「我要風風光光娶你」,轉頭就又把手伸過來了,仿佛她口袋裡所有的錢,都是替他掙的。
玉梅瞥了眼,語氣冰冷:「要錢幹嘛?」
陳濤解釋的時候,語氣很輕鬆,像是玉梅肯定會拿錢給他:
「還不是這幾天,朋友過來要招待,我找人借了幾百塊,想著先把錢還了。下個月發工資就給玉梅你補上。」
「哦。」玉梅應了一聲,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陳濤蹲下來,伸手就要去拿玉梅攤子上,另一個裝錢的布袋子。
他那個動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他從來沒有想過,玉梅會拒絕,像是他拿玉梅的錢,一直都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陳濤的手,已經碰到布袋子的邊了,玉梅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自己的錢袋子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:「濤子,你搞什麼?」
「玉梅,你先拿錢給我,下個月就還給你。」陳濤的手沒收回去,還在錢袋子的邊上來回蹭著。
「不可能。」玉梅把錢袋子拿起來,直接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,拉鏈拉上,看著陳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,「濤子,我們——」
可,玉梅的話沒說完,巷子口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喊叫:「老大,那小子,在那邊!」
陳濤聽到動靜,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變了。
玉梅也是順著陳濤的目光看過去,只見巷子口,走來三個壯漢,為首的那個,剃著板寸頭,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子!
這人,玉梅見過……正是她剛來莞城時,然後住濤子宿舍的時候,有天她在樓梯口,撞見這個男人,帶了兩個人,把陳濤堵在樓梯拐角!
玉梅記得,這人好像是叫『強哥』!
陳濤臉色變了之後,快速站起來,然後丟下一句:「玉梅,我待會兒跟你說」
緊接著,陳濤立即轉身,就往巷子另一頭走去。
他越走越快,等到了岔路口,濤子直接快速逃跑。
與此同時,強哥氣地罵了一句:「草,那小子還敢跑!」
「追!」
「二狗子,你去那邊,堵那小子!」
……
強哥那幾人,飛速從玉梅面前追過去。
玉梅見狀,猶豫了兩秒,轉頭對旁邊的大姐說了句:「大姐,幫我照看一下攤子。」
緊接著,玉梅握緊拳,就往陳濤逃跑的方向,追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