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,我也賣隨身聽!不過,你只買一台的話,我也不好去還價。」
玉梅笑了一下,語氣很實在,然後接著道:「那個,我今天早上剛好進了一批貨,你看看能不能用。不能用的話,我再去幫你還還價。」
「可以啊!」陸文斌連連點頭,臉上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玉梅看著陸文斌這副樣子,心裡暗笑——這大學生念書是把好手,跟檔口老闆打交道,就完全不是對手了,被人宰了都不知道怎麼還嘴。
「玉梅,那你的貨在哪?」陸文斌詢問。
「就在那邊,不遠!」玉梅說著,轉身往前走,她步子很快。
過了一兩分鐘,翠翠小跑著追上來,拉了拉玉梅的袖子,壓低聲音:「玉梅姐,你走那麼快幹嘛?慢一點,跟大學生聊聊嘛。」
玉梅側過頭,給了翠翠一個眼神,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「不知道說什麼,你跟他聊。」
翠翠撇撇嘴,只好放慢腳步,退到後面跟陸文斌並排走著。
而翠翠倒也不怕生,張口就問陸文斌是在哪個大學、學什麼專業、廣州好不好玩。
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,玉梅走在前面,卻總感覺身後:有一道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背上。
她的後腦勺,仿佛長了眼睛,每次陸文斌的視線掃過來,她都能感覺到。
或許,女人的第六感天生就靈敏,一個男人是不是在看你,不用回頭也能知道。
玉梅側耳聽了聽後面的對話,發現陸文斌跟翠翠聊天的內容,十句里有八句,都在拐著彎打聽她的事——問她在莞城做什麼工作,生意怎麼樣,一個人擺攤累不累,跟誰一起住?
翠翠這丫頭,完全聽不出人家在套話,嘴巴像倒豆子似的,什麼都往外說。
玉梅沒辦法,只能偶爾回頭打岔,若無其事地插一句「前面就到了」或者「翠翠,你看那邊那家店」。
可翠翠這丫頭,你說她聰明吧,其實挺聰明的。
可有時候,腦袋就卡在那了,怎麼暗示,翠翠都不懂,還傻乎乎地說著她們在莞城打工的各種事。
玉梅在心裡嘆了口氣,放棄了。
又走了幾步,陸文斌順口問了一句:「翠翠,你們在莞城,是都在一個廠吧?那濤子呢,現在怎麼樣?」
翠翠一聽「濤子」兩個字,整張臉都皺了起來,聲音拔高了好幾度:「別提他!提到那個濤子,我就來氣!」
「為什麼?」陸文斌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。
「他是壞東西!騙了我玉梅姐的錢!」翠翠的話,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。
「什麼意思?」陸文斌追問,腳步都慢了下來。
玉梅則連忙停下腳步,轉身盯著翠翠,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:「翠翠,說那事幹嘛。」
翠翠這才意識到,自己嘴巴又快了,吐了吐舌頭,訕訕地看了看陸文斌又看了看玉梅:「算了,玉梅姐不讓我說。」
陸文斌沒有追問,只是笑了笑,把目光轉向玉梅。
他的眼神里,有一種很淡的、不容易被察覺的探究。
玉梅和陸文斌對視了一瞬,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,連忙把臉別開。
沒一會,來到早上的那家早餐店,玉梅跟老闆娘打了個招呼,從後廚角落,把寄存的紙箱搬了出來。
接著,三個人拐進旁邊一條安靜的小巷子裡,玉梅蹲下來拆開紙箱,七台隨身聽整整齊齊地碼在泡沫墊里。
陸文斌見到貨,立刻蹲下來,目光在幾台隨身聽之間掃了一遍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盤英語磁帶,推進一台雷登牌隨身聽的卡槽里,按下播放鍵:
陸文斌微側著頭,表情專注,偶爾嘴唇跟著耳機里的英語輕輕抿動一下。
玉梅在旁邊等著,只能偶爾聽懂幾個單詞,其他的就跟天書一樣了。
然後,玉梅趁機給了翠翠一個眼神,意思是,別再亂說話了。
翠翠使勁點了點頭,用手在嘴上比了個拉拉鏈的動作。
「不錯不錯。」陸文斌按下暫停鍵,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:「這隨身聽的音質很不錯,比我在學校用的那台還好。玉梅,你這賣多少錢?我買一個。」
玉梅故作為難地抿了一下嘴唇,語氣很誠懇:「我這些貨,本來是批回去賣的。文斌哥,你跟我是老鄉,我怎麼可能賺你的錢。這樣吧,這隨身聽,我拿貨價是四十八塊五,你給四十八就行。」
「那怎麼行!」陸文斌一聽,就從口袋裡往外掏錢,動作很堅決,「玉梅,你大老遠從莞城跑過來,路費不是錢?我同學過來買是五十五一個,我也給你五十五。」
說著,陸文斌從口袋裡數了五十五,就要遞過來。
「不行不行!」玉梅連忙擺手,往後退了半步,「大家都是老鄉,我賺誰的錢,也不能賺你的!」
可陸文斌很堅持,手一直伸著沒收回去。
就這樣,兩個人推讓了好幾個來回,玉梅看陸文斌那副認真到近乎固執的樣子,知道再推下去也沒用,便拍了一下手,語氣乾脆:「那這樣吧,就五十吧。多一分我都不收。你要不同意,我就不賣給你了。」
陸文斌這才點了點頭:「行。」
玉梅接過錢,揣進口袋,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。
但…只有玉梅自己知道,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好幾拍。
進貨價其實是三十七,轉手賣五十,一台隨身聽就賺了十三塊——這抵得上她在廠里干整整兩天的活了。
其實玉梅也猶豫過,要不要只收個成本價。
畢竟陸文斌救過她一次,這份人情不是幾塊錢能算清的。
可這段時間,擺地攤做生意,玉梅也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:不管是熟人還是朋友,哪怕是親戚,你哪怕只收一個成本價,人家也會覺得你肯定從中賺了不少。
既然橫豎都要被人這樣認為,那還不如該賺多少,就賺多少。
更何況,以後肯定還會有別的老鄉、熟人找她幫忙帶貨進貨,今天開了這個先例,以後也好有規矩可循。
所以,哪怕面對的是陸文斌這個大學生,玉梅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,收下那五十塊。
但內心裡,玉梅還是挺緊張的,不過轉念一想,又覺得做生意這事,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陸文斌把那個隨身聽,小心地收進自己的背包里,然後轉頭看向玉梅:「要不?我們一起去吃個飯?」
玉梅看了看天色,問了句幾點了。
陸文斌抬手看了眼手錶:「十點多,一起吃個便飯吧,都是老鄉。」
玉梅還在猶豫,可翠翠這丫頭,立刻答應了。
玉梅也沒辦法,就跟著去了。
然後陸文斌主動把紙箱抱起來,扛在肩上。
玉梅與翠翠跟著,不過翠翠背著她進貨的衣服,也就二十來件,不重。
三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飯館,門面不大,但菜單上的菜式不少。
陸文斌點了幾個小菜,又問玉梅和翠翠想吃什麼。
翠翠這丫頭一到飯桌,就活躍起來,跟陸文斌聊得熱火朝天,從陸文斌的大學裡上什麼課,聊到莞城的天氣,什麼都聊。
玉梅多半時間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,她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來來往往的摩托車和三輪車上。
陸文斌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麼,沒有直接跟玉梅說話,但每次倒水都先倒她的杯子。
等飯吃到一半,陸文斌放下筷子,問了一句:「翠翠,那你們,打算什麼時候回去。」
翠翠眨眨眼:「我大概,是等過年吧!」
陸文斌點點頭,便看向玉梅:「玉梅,你呢?」
玉梅回過神,笑了笑:「哦,我,可能也是過年吧。」
其實,玉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回老家。
雖然朱偉說過,等過兩個月,她生意穩定了就陪她一起回去,跟家裡提親,可她心裡始終沒底。
不是不信任朱偉,而是玉梅太清楚母親劉招娣,是什麼樣的人了。
朱偉去提親,劉招娣會說什麼?彩禮多少?房子蓋了沒有?城裡有沒有戶口?
她那個媽,能把好端端一件事攪得天翻地覆。
所以朱偉說要陪她回去,玉梅嘴上答應了,心裡卻一直在往後拖。
陸文斌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笑了一下,像是隨口一問:「那你今年年底,是要和濤子訂婚了吧?」
玉梅聞言,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。
而另一邊,翠翠這丫頭嘴快,筷子往桌上一拍,憤憤不平地說:「拉倒吧,我們玉梅姐,怎麼可能跟那個濤子訂婚?」
陸文斌愣了一下,他推了推眼鏡,目光在玉梅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轉向翠翠:「怎麼了?我印象里,好像談了好幾年了吧?」
「談了幾年又怎樣?」翠翠越說越氣,嗓門都大了幾分,「玉梅姐和那個濤子已經分手了!臭濤子,見到他一次,我就想打他一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