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闆,七十塊,行不行?」女工友將目光投向玉梅。
玉梅心裡暗笑,其實……她報價七十五,對方只還到七十,這說明這女工友,不是個特別會砍價的人。
要是遇到那種厲害的,開口就該往五十上砍了。
不過,玉梅也沒有立刻答應,她故意面露難色,轉頭看了朱偉一眼。
朱偉立刻接上,皺著眉對玉梅說:「玉梅,哎呀,算了算了,你就賣給她吧。這位姐,一看就是真心想買的,就當交個朋友。」
「哎……」玉梅嘆了口氣,轉過頭看著女工友,語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:「行,那就七十吧。姐,我真是虧本賣給你的,回頭我朋友那邊,我還得去解釋。」
「嗯,老闆,我知道!謝謝,謝謝!」女工友高興得眼睛都亮了,趕緊從口袋裡往外掏錢。數了七十塊,遞給玉梅。
接著,這女工友又蹲下來,挑了三盤磁帶。
玉梅收了她十二塊五的磁帶錢,送了兩節電池。
等那女工友走遠,玉梅和朱偉對視了一眼,兩個人嘴角同時翹了起來。
那種默契,像在心裡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。
玉梅發現,她和朱偉搭檔做生意的感覺特別好。
朱偉一個眼神,她就知道該接什麼話。
而且,她一個表情,朱偉也知道該扮紅臉還是白臉。
就這樣,兩個人一唱一和,攤子上的貨賣得飛快。
到了晚上七點四十左右,人潮漸漸散了。
玉梅蹲在路燈下把今晚的進帳粗略算了一遍。
進貨的三百盤磁帶,一個多小時賣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多盤,隨身聽賣了兩台,一台七十、一台六十八。
這一晚上,一個多小時的毛收入,差不多六百八九十的樣子。
而玉梅這次去廣州進貨的本錢,磁帶加隨身聽,一共花了六百五十,等於說,剛剛一個多小時就全回本了。
那剩下的貨,只要賣一個,就全是純利。
玉梅蹲在那裡,看著箱子裡的貨,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「玉梅姐,你這磁帶賣得太厲害了。」翠翠走過來,懷裡還抱著她那包,沒賣出去幾件的襯衫,臉上寫滿了沮喪,「哎,我這衣服,根本賣不動。」
玉梅站起身,認真地看著翠翠:「其實做生意就是這樣,每個人來都是問一問、看一看,然後不買。」
「我今晚也是剛好碰巧,新貨剛到,圖個開張價,加上朱偉和汪洋在這幫忙吆喝,人氣才聚起來的。翠翠,你才第一天,不要急!慢慢你就放開了!」
翠翠點了點頭,但臉上的失落還是藏不住。
然後,翠翠把今晚的遭遇說了一遍:「玉梅姐,我一開始報價,是三十一件,路過的人都說好看,可試穿之後都不掏錢。」
「然後,我給降到二十五,還是不行。可要是低於二十,我幾乎就不賺錢了」
「嗯,你這衣服的進貨價,算上路費和人工,賣二十也就賺個辛苦錢。」玉梅微微點頭。
其實,玉梅賣磁帶的同時,也在留意翠翠那邊。
翠翠就是手裡抱著衣服,偶爾吆喝兩句,來看的人不多,上手摸的人更少,好不容易有人試穿了,一問價格就放下了。
但其實,不是翠翠的衣服賣得貴,進貨價都快十塊了,賣二十多完全正常。
可廠里的女工,一個月算上加班費才一百七左右,花二十多買一件襯衫,頂得上四五天的工資,捨不得太正常了。
而且,翠翠的襯衫是港風印花款,好看是好看,但在這個廠區,女工們更願意買實惠耐穿的基本款。
「翠翠,那你賣了幾件?」玉梅問。
翠翠嘟著嘴伸出兩根手指:「就兩件。一件二十賣出去的,另一件被砍到十七。哎……本錢都沒回來。」
翠翠重重嘆了口氣。
玉梅笑著拍了拍翠翠的肩膀:「這不挺好的嗎?第一天就開了兩單。我第一天擺攤的時候,站了一晚上,腿都軟了,也就賣了那麼些。慢慢來,等你摸熟了,生意會越來越好!」
翠翠終於笑了笑:「嗯!玉梅姐,還繼續擺嗎?」
玉梅微微搖頭,然後看向朱偉和汪洋:「今天就到這裡吧。汪洋,你們晚上吃過飯沒有?」
汪洋撓了撓頭,咧嘴一笑:「還沒呢,不過不是很餓。」
玉梅轉頭看著朱偉:「朱大哥,你問問汪洋和翠翠想吃什麼。我去把貨放到那邊小賣部,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朱偉點了點頭:「好!」
汪洋一笑,幫著翠翠收拾剩下的襯衫,玉梅把兩個紙箱疊在一起,抱著往菸酒店走去。
朱偉要過來幫忙,玉梅回頭笑了一下:「不用,朱大哥,大家都沒吃飯,我去把貨放好就回來。」
朱偉看著玉梅,叮囑了一句:「嗯,慢一點!」
玉梅點頭:「沒事,就幾步路!」
等玉梅放好貨回來,朱偉三個人已經在巷口等著了。
玉梅笑著問:「大家今晚想吃什麼,今晚我請客!」
翠翠趕緊表態:「玉梅姐,我也請客,我今天也掙錢了…雖然只賣了兩件。」
玉梅沒有推辭,點頭一笑:「行,翠翠,那咱倆請客!」
然後,玉梅看著朱偉和汪洋,鄭重其事地宣布:「那什麼,今晚我和翠翠請你們吃一頓,你們可不許搶著付錢。」
朱偉和汪洋對視一眼,都笑了,點頭應道:「不會不會。」
*
不過,四個人沒有去菜館,只是在巷口那家米線店,一人點了一份米線。
玉梅和翠翠把四份米線的錢一起付了,然後玉梅主動站起來,去旁邊的包子鋪要了兩籠包子,又跑到對面的燒烤攤前,回頭沖朱偉和汪洋喊:「想吃什麼燒烤?過來一起點?!」
很快,朱偉、汪洋和翠翠都圍了過來。
汪洋看了看燒烤攤上的價目表,拿了兩串烤肉就退到後面。朱偉也只拿了一串烤魷魚。
翠翠則表示,她吃一根烤玉米粒就行了。
玉梅看著他們三個,這摳摳搜搜的樣子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,直接伸手從攤子上抓了一把肉串,擱在鐵盤上,轉頭對燒烤老闆說:「老闆,這些都要!」
不過,汪洋和朱偉,這兩人又把那肉串,給退回去一半!
最後,四個人點完燒烤,燒烤攤老闆一算帳,總共才花了七塊錢。
等大家圍坐在米線店的小桌前,吃著米線,等著燒烤的時候,玉梅忽然想起那天……陳濤從旅館那條巷子裡走出來,隨口就跟燒烤攤老闆說了句:「弄十塊錢的」。
當時,陳濤眼睛都不帶眨一下。
而今晚,她和朱偉、汪洋、翠翠,四個人加起來,才點了七塊錢的,幾個人還你推我讓的,誰都不肯多拿。
玉梅低頭,咬了一口烤肉串,心裡沉沉的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不是難過,也不是感慨,更像是一種,恍如隔世的清醒!
玉梅忽然覺得,真正在乎你的人,是捨不得讓你多花一分錢的。
而那些不在乎你的人,花你的錢,連眼都不會眨。
等吃完飯,四個人往廠里走。
汪洋和翠翠很自然地牽著手,走在前面,時不時湊在一起說悄悄話。
玉梅和朱偉跟在後面,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玉梅側過頭,看了朱偉一眼,他正低頭走著,像是也在想什麼心事。
朱偉察覺到玉梅的目光,轉頭看過來。
玉梅眼神一挑,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而朱偉順著玉梅的目光,則看到前面,汪洋和翠翠十指相扣的手。
朱偉一笑,然後他的手,也悄悄伸了過來,手指輕輕碰了碰玉梅的手背。
「不要。」玉梅輕輕拍了一下朱偉的手,往旁邊讓了讓。
朱偉的手被打了一下,乖乖縮回去了,但沒過幾秒,朱偉又伸了過來,這次直接握住了玉梅的手,他聲音很低:「晚上了,沒人看見。」
玉梅嘟了嘟嘴,任由朱偉牽著自己的手。
朱偉的掌心很暖,指腹上的薄繭,輕輕蹭著她的手背,有點癢。
玉梅低著頭,與朱偉走在一起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。
然而,就在這時,走在前面的汪洋和翠翠忽然一個轉彎,朝著巷子裡頭走去了。
玉梅疑惑的抬頭:「怎麼了?」
此時,翠翠整個人縮在汪洋懷裡,臉埋在他胸口,不肯轉過來,但玉梅能看到她耳根紅透了。
汪洋回頭沖他們咧嘴一笑:「哦,沒事!我和翠翠,今晚就不回廠里了。」
說完,汪洋還跟朱偉擠了擠眼,然後摟著翠翠,轉身往巷子深處那幾排小旅館的方向走了。
原地,玉梅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玉梅當然知道,汪洋與翠翠,他們這是要去幹嘛。
抿了抿唇,玉梅站在原地,路燈的光灑在她頭頂,她感覺,周圍忽然安靜下來,氣氛仿佛也變得曖昧了。
然後,玉梅感覺到朱偉的目光,似乎是落在她身上。
咬著唇,玉梅抬起頭,對上了朱偉的眼睛。
這一刻,朱偉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很燙的情緒與渴望,毫不掩飾,也不打算掩飾。
玉梅側過臉,她臉頰一下子紅了,然後她的聲音,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:「朱大哥,你這樣看著我幹嘛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