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微亮,桃枝領著幾個小丫鬟早早地起了床,銅盆里兌了茉莉花。
郗令嫻坐在妝檯前,睡眼惺忪,被桃枝按著淨了面。
「姑娘,今日用茉莉花水可好?」桃枝捧著一隻白瓷小瓶,拔開瓶塞,一股清幽的茉莉香氣便裊裊地散開來。
郗令嫻點頭,任由那清涼的花水拍在臉上,順著下頜滑下去。
花水沁進皮膚里,涼絲絲的,混著若有若無的茉莉香。
衣裳是前些日子便備下的。
桃枝從衣櫃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來,抖開,滿室便像是落進了一片雲霞。
一套訶子裙大袖衫,裙頭是訶子樣式,金線繡著纏枝蓮紋,花紋細密精緻,在光線下隱隱泛著金光。
大袖衫是同樣的鵝黃,輕薄如煙;披帛是梔子花的白色,長長的兩條,從肩頭垂下來,一直拖到裙擺以下,隨著步伐輕輕飄動,像是仙人的羽衣。
前廳里,郗堅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他今日休沐,特意等著看女兒一眼再去忙別的事。
郗令嫻走了進來。
晨光從門口斜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里。
鵝黃的衣裙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,袖衫輕薄如煙,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飄動,披帛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弧線。
那支蝴蝶珠釵在光線下流轉著翠色的光澤,步搖上的珍珠細細碎碎地響著。
整個前廳都安靜了。
郗堅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看著女兒,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。
恍惚間,他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那個穿著鵝黃衣裙、梳著飛仙髻、笑著朝他走來的女子。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時候她總會在出門前特意到他面前轉一圈,問他好不好看。
他說好看,她便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父親?」
女兒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。
「去吧。早些回來。」
淮南王府
笑語喧譁,衣香鬢影。
府內從大門到正廳,沿途擺滿了各色菊花,金黃的、雪白的、淡紫的、墨紅的。
正廳前的院子裡搭了一座高高的花台,台上擺著幾盆罕見的綠菊,花大如碗,色澤如玉,據說是淮南王花了重金運來的。
南康公主盛裝而來,百蝶牡丹如意大衫,珠光寶氣。
在眾人的驚艷之色中款款走下肩輿。
「皇后千歲,公主千歲。」
南康公主一入園,便看到花台前穿著鵝黃大袖衫的少女。
呆滯片刻,回過神來,一股怒氣頓時襲來。
竟敢搶她的風頭!
太子眼底的驚艷之意久久不散,想到母后今日的布局,胸前倏地升起一股熱意。
原本的躊躇遲疑此刻褪去了七八分。
郗令嫻與沈青黛立在花架前欣賞評點,忽聽得身後一陣腳步聲。
清風徐徐,拂來沉水香的清寒氣息。
郗令嫻猜到是誰,視若不見,只和沈青黛說話。
「郗姑娘,又遇見了?」
溫潤的嗓音入耳,郗令嫻倏然側首。
左手邊廊上是周書淮,而她面前幾寸之地的……王珏。
他嘴角含笑,「郗姑娘倒是廣結善緣。」
周書淮的目光在看到王珏那一瞬變得些許微妙。
「王公子,失敬。」
「客氣。」
王珏與誰都是謙遜有禮,即便是周書淮這位……堪有舊仇的故人之子。
「郗姑娘,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?」
一個周書淮,不值得他在意。
他現在要緊的是誘哄郗令嫻。
令嫻深知這人不會善罷甘休,無妨,他來一次她拒一次。
王家人要臉,總歸不會強取豪奪。
二人走到園中一處石橋。
「郗姑娘,你素來是這般朝秦暮楚的心性嗎?」一絲摻著委屈和幽怨的聲音落入耳畔。
「何出此言?」
「你在接觸周書淮。」
令嫻眉心微蹙,「只是萍水相逢。」
「可你允許他近身,這在外人眼裡意味著什麼你不知道?」
令嫻默了默。
周書淮的脾氣秉性她都尚且不曾摸清,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。
但和周書淮相處,的確比與王珏一塊舒服。
她的沉默,也是一種回答。
湖畔,兩人相對而立,雪袍衫裙,宛若一對璧人。
「姑娘好殘忍。」
「什麼?」她以為自己聽錯。
「擾亂一池春水後就不管不顧,難道不殘忍?」男人輕聲幽怨。
令嫻目光似冰,「王公子的偽裝之技也是絲毫不遜於樂館的小倌兒。」
王珏嗤了聲,「我現在說什麼,梵梵都不願意信了?」
郗令嫻瞪他,「誰許你這麼叫我?」
「名字不就是讓人叫的。」他眼底戲謔促狹,自有一股風流天成。
這副皮囊實在出色,處處長在她的喜好上,也不怪她上輩子喜歡得無可無不可。
「梵梵要我怎樣才肯一切如前?」
令嫻只覺荒唐,「什麼如前?我與你有過什麼從前?」
「你之前看我,不是這種眼神。」
「因為我現在不喜歡你了。」
「因為端陽節那日我沒救你,你生氣了。」
令嫻愈加頭大,「和這個有什麼關係?我本就用不著你救。」
「可就是那日起,你對我態度一落千丈。」
他目光定然,似在拷問。
「……你救誰是你的自由,但我想要的是無論何時將我放在第一位的郎君;不管是誰,做不到我就不要。」
王珏:「你的意思是,那日你不需要我救,也不許我救別人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「我決心放棄你,不全然是端陽那日的緣故;二公子你才學淵博天賦卓越,將來必定是秉政中樞出將入相的大忙人,你能有幾分精力勻給後院妻兒?」
王珏眼底墨色翻湧,「你是端陽那日才知道我是王氏宗子嗎?」
第一次見面的蘭亭集會她就知曉他的身份,卻還是膽大至極來招惹不是嗎?
現在卻來這些,不覺得可笑。
令嫻也沒了好氣,「第一次見面不知深淺一腔孤勇,可之後數月你的淡然冷漠都足以讓我日益清醒。」
「你不是壞人,我家拒絕聯姻也沒有任何不敬琅琊王氏之意;王公子,我們不合適。」
「可我若說我有些在意你了怎麼辦?」
郗令嫻全身瞬時僵住,錯愕憤怒溢於言表。
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