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瑤站在那裡,淚眼朦朧楚楚可憐,「姐姐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真的只是想給你賠罪……」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從旁邊走過來。
「郗姑娘。既然大姑娘身子不便飲酒,以茶代酒也是一樣,心意到了就好,何必拘泥於酒水?」
郗令嫻抬起頭,看了眼說話的人。
好像是京城一個中等官宦人家的姑娘,她想了半天,也沒想起來姓什麼。
印象里,那是個極其低調謹慎的人家。
侍女取來一隻乾淨的茶盞,桃枝斟茶,郗令嫻實在不想再和他們虛與委蛇,象徵性喝了口。
一盞茶的功夫,郗令嫻有些想解手,帶著桃枝從席間出去。
沒走多久,忽然覺得頭有些暈,沉沉的,悶悶的。
同時,一股奇異的熱意從小腹升起來。
那杯茶也有問題!
她明明已經防著郗瑤的酒,卻想到……
那股熱意越來越重,燒得她渾身發軟。
她咬著舌尖,用那點疼痛逼自己清醒。
桃枝聲音都在發抖:「女郎,您怎麼樣?奴婢去找人。」
郗令嫻咬緊牙關,將那股翻湧的暈眩和熱意死死地壓在喉嚨底下。
「郗姑娘——」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。
內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,「您看您,還硬撐著做什麼?太子殿下是心疼您,您就從了吧。跟著殿下,您也不吃虧的。」
郗令嫻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。
她憑什麼要從?上輩子臨死她都能拉個墊背的,今日也是一樣!
身後傳來不急不慢的腳步聲。
太子呼吸都放輕了,他看到鵝黃的衣裙包裹著的窈窕身姿,飛仙髻高高地聳著,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。
此刻她搖搖欲墜,那雙含著淚的、迷濛的眼睛分外惹人憐惜。
他加快腳步,決定收網。
「郗姑娘走錯方向了。回去的路,在這邊。」
郗令嫻在袖中攥緊了短刀。
藥效越來越重,她的腿開始發軟。
兩個內侍已經到了幾步之外,行包抄之勢。
她袖中的短刀「唰」地亮了出來。
那兩個內侍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太子停住。
「郗姑娘,」他的聲音溫潤,「你這是做什麼?本宮不過是看你身子不適,想讓人送你回去罷了。你拿著刀,是要傷了本宮,還是要傷了自己?」
郗令嫻沒有回答,手中的刀,始終穩穩地對著前方。
「殿下,」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「請退後。」
太子的笑容淡了一分。
「郗姑娘,你醉了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溫和得像是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:「把刀放下。你傷了本宮,你父親也保不住你。」
那內侍伸手就來抓她的胳膊,她張嘴就咬,內侍慘叫一聲,鬆開了手。
她拼盡最後力氣喊:「來人!救命——」
太子臉色微變。
兩個內侍抬腳去追。
郗令嫻直起身,手中的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,「誰再往前一步,我割他的脖子!」
太子臉色沉下。
「郗令嫻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?」
「救命啊——」
這一聲,她幾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太子臉色大變。
「你——」伸手就要來捂她的嘴。
郗令嫻握著刀的手猛地往前一送。
鮮血從傷口湧出來,太子捂著手臂,臉色煞白,踉蹌著退後了幾步。
「你瘋了——你竟敢傷本宮——」
「把她帶走!」他咬著牙,對那兩個內侍吼道,「快!」
郗令嫻張了張嘴,想喊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桃枝早被太子的人控住。
一個人影從菊花掩映的小徑後面衝出來,青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翻卷。
郗令嫻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了,可她還是認了出來。
周書淮。
他怎麼在這裡?他怎麼找到這裡的?
「郗姑娘!」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,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拔開瓶塞,倒出一枚淡黃色的藥丸,托在掌心,遞到她面前。
「這是我家傳的解毒丸,能暫時壓製藥性。姑娘服下,至少能恢復氣力。」
事情不會比現在更壞。
郗令嫻伸手接過,將藥丸送入口中。
太子看著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青衣書生,眼底翻湧著怒意和殺意。「你是何人?誰讓你到這裡來的?滾出去。」
周書淮站起身來,轉過身。
「臣周書淮,義興周氏。今日之事,草民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。殿下若要讓草民離開,不妨先解釋解釋,觥籌交錯之際,殿下為何會與郗家姑娘獨處在這僻靜的遊廊之上?她手中的刀,又是為何而舉?」
「你算什麼東西?」太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一個破落戶的旁支,也敢來質問本宮?本宮的事,輪得到你來管?」
「殿下的事,草民自然管不了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太子,一字一句:「郗姑娘是臣的朋友。朋友有難,草民不能袖手旁觀。」
太子往前逼了一步,「周書淮,你信不信,本宮一句話,就能讓你從這世上消失?你一個沒落世家的白身,死了也不會有人多問一句。」
周書淮看著太子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紋絲不動。
「殿下說的是,草民不過是個白身,死了也不值什麼。可殿下今夜做的事,若是傳到了郗將軍的耳朵里,殿下覺得,郗將軍會怎麼想?」
太子頓住。
「郗將軍手握重兵,對朝廷忠心耿耿。他的女兒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上被人下藥,險些遭人玷污。殿下覺得,這件事若是傳出去,滿朝文武會怎麼看?天下人又會怎麼看?」
「殿下是儲君,是未來的天子。天子的威嚴,不是靠這樣的手段建立的。」
太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周書淮沒有再看他,轉身回到郗令嫻身邊,蹲下身來。
藥丸入喉不久,郗令嫻就覺得像是有一股清泉從胸口流過,將那股翻湧的熱意一寸一寸地澆滅。
她的呼吸漸漸平穩,臉上的潮紅也退去。
她看著周書淮,低低地說了一聲:「多謝。」
周書淮搖了搖頭。
郗令嫻扶著廊柱站直,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。
她握緊了刀柄,抬起頭來,目光越過周書淮的肩頭,直直地落在太子臉上。
「我要見我父親,我要進宮,我要面見陛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