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令嫻一直覺得自家也不差,可經歷沈家一事後,忽然意識到了頂級士族的手段和能力。
平民百姓,次等士族和寒門,說是他們的掌中之物都不奇怪。
被顧雍明里暗裡刁難了幾次,郗令嫻頓時就對這個精舍胃口盡失去,都是一幫偽君子!
入冬後,精舍的課業本就越來越輕,本朝民間最受重視的幾個節日都在冬季,精舍里的世家公子仗著家世都能拾官如草芥,誰也不是真箇為前程來讀書,不過是附庸風雅,博個好名聲。
冬日有了更好玩的事,誰還願意老老實實在精舍里待著。
連著幾日,學堂的人越來越少,個個都有正當理由,染了風寒,家中祭祀,回鄉祭祖……
郗令嫻覺得自己每日讀書之餘還要小心提防蕭昀也是累人,索性也不去了。
郗家也有藏書閣,她想學什麼可以自己在家學,實在不行還能請個私人講師。
沈青黛本來就是和她一起來的,一聽說她要走,自然也一起走。
兩個姑娘收拾好臥具書袋,坐上馬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郗令嫻托腮望著窗外,鬱悶道:「我這麼個不學無術的人難得想讀書,結果碰上這麼個地方。你是不知道,那人還山長呢,居然和蕭昀一樣也是個偽君子,明里暗裡為難了我好幾次。」
沈青黛義憤填膺:「不奇怪,你和我要好,他肯定針對你;不過我聽說這次王太尉下手可狠了,顧家被清洗得很厲害。」
「這麼狠嗎?顧家那位大夫人可是謝家女,這環環相扣的,王家居然沒手下留情?」
沈青黛嘆了聲:「這就是可悲的地方,別看我們這些世家千金生在高門望族,平日裡父兄叔叔伯待我們溫和寵愛,可真到了朝堂翻覆利益交割的關頭,什麼骨肉親情裙帶牽絆,都不值一提。」
男人們籌謀天下,權衡利弊,從來只看門第興衰,權勢得失;女眷們的心意不過都是那些算計里的籌碼。
馬車轆轆,從鐘山回到建康城。
沈青黛要去給家中長輩置辦節禮,沈家逢凶化吉,又年節將近,親人們打算好好慶祝團聚一番。
郗令嫻也備了一份禮,賀沈璞伯父冤情昭雪。
「梵梵,這次我爹爹能平安回來,多虧了王家,我母親讓我選一批好東西送給王家,聊表心意,你說送些什麼好?」
郗令嫻頓了頓,「這個簡單,琅琊王氏書香傳家,文房四寶、古玩字畫,這些肯定不出錯。」
「這些不出錯,可也沒什麼新意;夫子這次對我家有大恩,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謝他;欠了這樣大的一份人情,總感覺身上壓著什麼,沉甸甸的。」
郗令嫻拿起一枚青銅器的酒樽把玩,漫不經心笑道:「你們沈家還有適齡的女兒嗎?救命之恩難道不該以身相許?」
沈青黛一臉驚悚,不多時自己破功笑道:「你別逗我了,你知道王家少夫人的位置有多搶手嗎?不——甚至不用少夫人,貴妾,貴妾的位置,那都是四五品、甚至兩三品官員的女兒搶破頭的。」
「還以身相許?對方沒準覺得我們在恩將仇報。」
「哈哈哈。」郗令嫻繃不住笑了,一掃近日來心口的鬱悶。
沈青黛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、另還有一幅名人字畫、兩個青銅古玩。
送到烏衣巷,東西交給門房記錄在冊,沈青黛少不得要進去應酬一番。
郗令嫻坐在馬車裡等,她和王珏現在不適合再見面。
對彼此都不好。
沈青黛應酬得有點久,郗令嫻掀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了眼,忽然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郗姑娘。」
桃枝探出頭,只見一個穿青灰色短衫的僕從氣喘吁吁跑來,手裡捧著一個朱漆木盒。
到車窗前,雙手恭敬將木盒舉過頭頂,「郗姑娘,我家二公子命小人將此物交給姑娘。」
郗令嫻一愣。
僕從生怕她拒絕似的,將木盒往桃枝懷裡一塞,轉身就跑。
郗令嫻盯著那木盒看了半晌,打開,裡面是一張烏衣巷宅子的房契和地契。
烏衣巷是王謝兩家盤踞了近百年的地方,是頂級門閥的象徵,遠不是有錢就能買的。
他給她這個做什麼?
難道是她讓出宅子給他姑母的補償?
沈青黛鑽進車,吁了口氣,「嚇死我了,梵梵,你不知道,夫子快要瘦成鬼了。」
「?」郗令嫻茫然抬起頭,誰成鬼了?
「夫子瘦了好多,和我說了那麼幾句話就一直在咳嗽;可能病著的人都比較脆弱吧,我今天第一次覺得夫子挺和顏悅色的。」
郗令嫻撇撇嘴,「你是不是和他說我和你一起來的?」
「我沒說啊。」沈青黛注意到她手上的盒子,「什麼?」
「烏衣巷的宅子?誰這麼大方?」
「……王珏給的。」
「給誰?你?」
她點頭,沈青黛驚得後仰,「……這是要下聘禮的意思嗎?」
「什麼跟什麼,你說正經的。」
「那不然還能怎麼解釋?這宅子是對一般人能有的手筆嗎?」
「……我前不久剛讓了一處心儀的宅子給王家那位姑太太,沒準是他們覺得欠我人情吧。」
沈青黛覺得這兩人實在是怪。
明明對彼此都是不一樣的,卻又鬧出一股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。
冤家。
琅琊王府
王珏披著狐氅立在檐下,眼睛定定看著一側的迴廊。
「公子,小人將您吩咐的都交給了郗姑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公子回房吧,下雪了,您身子還沒好,仔細又受了寒氣。」
王珏攏了攏身上的狐裘,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
涼意從指尖滲進來,像一根極細的針。
記憶被疼痛牽扯,回到前世。
也是一個下雪天。
他從外面回府,心裡裝著朝堂上的一堆,爛事,煩躁得很;剛跨進院子,一團雪球忽然從側面飛來,不偏不倚砸在他臉頰,繼而落在他脖側。
冰涼的雪沫子灌進領口,他整個人僵了一瞬。
然後是一陣清脆的、帶著明顯幸災樂禍的笑聲。
郗令嫻站在梅花樹下,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斗篷,笑得前仰後合。
那雪球就是她的惡作劇。
「你——」他當時氣不打一處來,臉都黑了。
「你什麼你,陪我打雪仗。」
「我沒空。」
「沒有也得有空。」
「我說了,沒——」
一個雪球又砸了過來,砸在他胸口。
這下的確是沒有空也得有了。
他得反擊,讓她知道厲害。
抬頭,她站在那,一副「你奈我何」的囂張模樣。
他彎腰捏了把雪,攥實了,揚手就扔出去。
雪球擦著她耳邊飛過。
她還樂呵嘲笑他,「你扔得一點都不准,行不行啊?」
他沒好氣,又扔了一個,這次她不說話了。
球就差進她嘴裡。
「不玩了不玩了!」
她那人最玩不起,一吃虧就耍賴不玩。
……
雪還在下。
王珏看著滿院的白,喉結微微滾動了下。
前世嫌她在身邊太聒噪,這輩子卻又覺得她不在太安靜。
聒噪點好像也沒什麼不好。
起碼每次和她鬧一場,他其實什麼壞情緒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