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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樗蒲

2026-08-23 20:52:56 作者: 小甜一

  船行了一個時辰,兩岸的景色從建康的繁華漸漸變成了郊野的疏朗。

  河面開闊起來,霧氣散去,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金箔。

  郗令嫻靠在船舷邊發了會兒呆,被河風吹得有些冷,聽見船艙里傳來郗頌的聲音。

  「姐!你來不來?」

  她走過去一看,船艙中間擺了一張矮几,郗頌盤腿坐在一邊,面前攤著幾枚棋子模樣的東西。

  郗令嫻愣了一下,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什麼棋子,是五枚木製的投子,兩頭圓銳,中間平廣,像壓扁的杏仁,一面塗黑,一面塗白。

  黑面上刻著犢的圖案,白面上刻著雉的圖案。

  旁邊還鋪著一張織毯,毯上畫著格子,縱橫交錯。

  「樗蒲?」郗令嫻挑了下眉。

  「對!」郗頌眼睛亮晶晶的,「路上無聊,玩幾局。」

  船上日子長,從建康到廣陵要走四五日水路,不找點事情打發時間,確實難熬。

  「就咱們倆?」郗令嫻問。

  「加上義兄。」郗頌朝旁邊努了努嘴。

  郗聞正端著一碗茶走過來,聽到這句話,溫和地笑了笑:「我也就是湊個數,玩得不好。」

  這是世家弟子才會熟練的東西,郗聞後來者,勉強能摸透個規則。

  

  郗聞今日換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,頭髮束得整齊,整個人顯得清清爽爽。

  他在郗頌對面坐下來,把茶碗擱在一旁,順手理了理博席上的棋馬。

  「三缺一。」郗頌嘆了口氣,托著下巴,「大哥被爹爹布置了一堆公文,他說要在第一日給全批完,再和我們一起玩。」

  三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擺著棋子,船艙另一頭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郗堅從內艙走出來,身後跟著王珏。

  郗堅笑呵呵地說,一邊走一邊掃了眼矮几上的樗蒲具,「喲,你們幾個倒是會找樂子。」

  郗頌立刻挺直了腰板:「爹,我們差一個人,您陪我們玩?」

  郗堅看了眼兒子,「我若參與,顯得我欺負孩子。」

  他捋了捋鬍子,轉頭看向王珏,「二郎,聽說你樗蒲玩得厲害?」

  王珏的目光從矮几上掃過,在那幾枚五木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略知一二。」他說。

  郗頌瞬間被激起勝負欲,他可是老手,讓他看看有多厲害。

  郗堅扶須笑道:「你們年輕人玩,我和你們大哥還有公文要批。」

  他說完就走。

  船艙里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郗頌看看王珏,不懷好意笑了笑,「王公子,來來來,坐這兒。」

  王珏目光越過郗頌,落在郗令嫻身上。

  「叨擾了。」

  四個人,剛好湊成一局。

  郗聞溫和地笑了笑,把博席往中間推了推:「王公子,你先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王珏伸手拿起一枚五木,「你們玩到什麼程度了,我跟著就行。」

  郗令嫻抬起了頭。

  他坐在她斜對面,竹青色的袍角垂在博席邊上,手指修長,將那枚五木轉得從容不迫。

  她拿起骰盅晃了晃,往桌上一扣。

  「那就我先。」

  五木落定,三黑兩白。雜采。

  郗頌湊過來看了一眼,哈哈大笑:「姐姐,你這手氣不行啊!」

  郗令嫻認命地拿起棋馬,往前挪了一步。

  輪到郗聞,他擲出一個貴采,可以連走兩步,穩穩噹噹地越過了博席上的第一道關卡。

  「義兄手氣不錯。」郗頌豎了個大拇指。

  郗聞笑了笑,微側頭看向郗令嫻:「你那枚棋馬還在起點附近,小心一會兒被吃回去。」

  郗令嫻拱拱鼻子,抿唇輕笑。

  王珏坐在對面,手指不自覺地叩了一下桌面,極輕。

  郗頌擲了個雜采,罵罵咧咧地把棋馬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
  然後把骰盅推到王珏面前:「到你了。」

  王珏接過骰盅,抬手擲出五木。

  五枚全黑——盧。最高的貴采。

  郗頌眼睛都亮了,「你這手氣也太好了吧!」

  郗聞微微頷首:「王公子好手法。」

  郗令嫻抬起頭,看著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手氣好。

  她見過他擲樗蒲。

  上輩子在一場宴會上,他連擲三把盧,把在場的人贏得面不改色。

  有人問他有什麼訣竅,他只說了兩個字:「巧合。」

  最平淡的語氣說最氣人的話。

  王珏拿起棋馬,連走三關,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博席中央的位置。

  他的棋馬離郗令嫻那枚還沒出起點的棋馬,隔了十幾格。

  「王公子這是勝券在握了。」郗聞笑著說。

  王珏放下棋馬,微微側頭看向郗聞,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:「還早。」

  「校尉那一手雉也走得不錯。只是——」

  他拿起一枚棋馬,在指間翻轉了一下。「有時候走得太快,未必是好事。」

  郗令嫻看了眼兩人,淡淡地說:「繼續吧。」

  骰盅又轉了一圈。

  郗聞笑著搖了搖頭,「義妹,你剛才那步棋走得急了,下次可以多等一輪。」

  他語氣溫柔得不像話。

  郗令嫻還沒開口,王珏的聲音先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她那步走得不算急。」他說,「樗蒲這東西,有時候走得慢比走得快好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從博席上抬起來,越過棋馬和投子,落在郗令嫻臉上。

  「對不對?」

  郗令嫻看著他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,胸口那股氣又上來了。

  她說,「走得快還是走得慢,各人有各人的路數。只要不擋著別人的道就行。」

  王珏看著她,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。

  「郗姑娘說得也是。」他說,「不過——」

  他伸手拿起一枚棋馬,往前推了一步,恰好落在了郗令嫻那枚棋馬的旁邊,兩個棋子並肩而立。

  「有些事不論承不承認,都是天意所定。」

  郗令嫻看著那兩枚挨在一起的棋馬,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郗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在王珏和郗令嫻之間轉了一圈,嘴角的笑意有點撐不住。

  一連兩局,郗令嫻都反勝為敗,這讓她有點崩潰。

  王珏坐在她斜對面,姿態鬆散,一隻手搭在膝上,「你方才那步棋,不該走。」

  郗令嫻抬起眼看他。

  王珏伸手指著博席,「你看,你的棋馬停在這裡,下一輪如果我走這個位置,你的兩枚棋子都會被吃。」

  「所以呢?」她問。

  王珏微微側頭,表情嚴肅:「所以你應該求我,讓你一把。」

  郗令嫻盯著他看了兩息。

  面無表情地拿起骰盅,重重一擲。

  全黑。全場最高。

  王珏看著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,慢慢地挑了一下眉。

  郗頌看著這兩人,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
  過了幾輪,郗令嫻的手氣開始下滑,連著兩把都是雜采,棋馬被王珏的棋子吃掉了兩枚。

  她的眉頭越蹙越緊,吃了王珏的心都有。

  王珏看了她兩息,輕輕一擲,雜采,只能走一格。

  郗頌驟然瞪大眼:「你這——」

  「手氣不好。」

  王珏面色不變,拿起棋馬,往前挪了一小格。

  郗令嫻的戰馬逃過一劫。

  棋局繼續。王珏的「手氣」似乎一直沒有恢復。

  他擲出來的點數越來越小,走的路越來越短。

  曾經連過三關的棋馬穩穩地停在博席中央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
  郗令嫻也察覺到了。她不是傻子,一個連擲三把盧的人,忽然連著五把都是雜采。

  這算什麼?

  郗令嫻咬牙。

  王珏靠回艙壁上,看著她咬牙切齒,嘴角彎了個極淡的弧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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