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。
郗頌打了個哈欠,「不玩了,累了,小爺我要回去歇著。」
郗聞笑著搖了搖頭,把五枚投子攏進骰盅。
他笑著將自己面前的彩頭都推到郗令嫻那邊,「不多,義妹拿去買花戴。」
郗令嫻輕笑,這些年,不管見識過多少富貴,義兄依舊難掩淳樸。
買花戴,就是他能想到的女子最喜歡的事。
「多謝義兄,我就不和你客氣了。」
她撐著矮几站起身,腿忽然一軟,坐得太久,血脈不通,整條左腿像有千萬根細針同時在扎。
她身子晃了下,還沒來得及扶住桌沿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「小心。」
郗聞的手很穩,扶在她手肘上的力道恰到好處。
郗令嫻穩住了身形,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郗聞已經適時地鬆開了,退後了半步,面上帶著一貫的溫潤笑意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「謝義兄。」她說。
郗聞搖了搖頭:「跟我還客氣什麼。」
他側過身,自然地讓出通道,「腿麻了就慢點走,不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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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說著話,往過道那邊走了兩步。
桃枝追上來,把斗篷披在郗令嫻肩上。
郗聞微微低著頭聽郗令嫻說話,側臉的線條溫和而專注。
王珏坐在原處,目光越過矮几,落在過道口那三個人的背影上。
他不想承認,可這一幕確實刺眼。
喉間發緊,莫名滋生出一股煩躁。
他驀地想起前世總會因為謝婉儀吃醋的她,每每都要和他大吵大鬧一番,勒令他不許看她們、不許多說話,若是可以,最好不要再見面。
他彼時只當她無理取鬧,甚至覺得她有些小肚雞腸不可理喻。
就像現在的他,胸口起伏的戾氣太濃烈,濃烈到幾乎要讓他失態。
他瞳孔微微縮,下顎的線條緊了那麼一瞬,垂下眼,站起身,拂了拂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郗令嫻正好從郗聞身邊退開,轉身要往自己的船艙走。
兩人在狹窄的過道里迎面相遇。
王珏側身讓了一下,郗令嫻也側了一下。
過道太窄,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擦著過去。
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,混著炭盆的熱氣、船艙里陳舊的木頭味道。
「腿還麻嗎?」他問。
郗令嫻腳步一頓,「不麻了。」
王珏嗯了聲。
郗令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過道拐角處。
「姑娘,該回去了,外面冷。」桃枝在身後催她。郗令嫻攏了攏斗篷,轉身回了自己的船艙。
艙門關上的一刻,外面的聲音都被隔絕。
炭盆燒得正旺,橘紅色的火光映在艙壁上,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。
郗令嫻脫了斗篷,換了件家常的寢衣,窩進了榻上厚厚的被褥里
半夢半醒之間,忽然聽到艙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。
「姑娘,您睡了嗎?」
郗令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以為是桃枝去而復返。
那丫頭方才說去給她拿個手爐,去了好一陣沒回來。
「進來。」她啞著嗓子應了一聲。
艙門被推開了,一個穿青色比甲的丫鬟端著碗進來,燭台上的光映出她低垂的側臉。
郗令嫻眯著眼看了她一下——圓臉,細眉,眼生得很。
但這次出門帶的丫鬟多,有幾個是臨時從莊上調來的,她認不全也是常事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郗令嫻問。
「剛過戌時。」那丫鬟低著頭,把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,「桃枝姐姐擔心姑娘路上睡不安穩,特意讓奴婢熬了安神湯送來。姑娘趁熱喝了吧,暖暖身子。」
船隻漂浮在水上,她確實睡得不踏實。
桃枝想得周到。
她撐著手肘坐起來,接過碗,湊到唇邊喝了一口。
溫熱的藥汁滑過喉嚨,甜味比藥味更重,幾乎蓋住了藥材本身的苦澀。
她喝了兩口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太甜了。
桃枝熬的安神湯她喝過無數次,從來都是藥味重、甜味輕。
這一碗甜得發膩,像是故意用甜味在掩蓋什麼。
她頓了一下,抬起頭想問問那丫鬟。
那丫鬟正看著她。
燭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,映出那丫鬟的臉。
方才還低眉順眼的臉上,此刻沒有任何表情。眼睛直直地盯著郗令嫻手裡的碗,像獵戶盯著陷阱里的獵物。
郗令嫻心裡猛地一沉。
「你——」
話音未落,那丫鬟忽然一隻手扣住郗令嫻的下顎,力道大得像鐵鉗,另一隻手奪過碗,對準她的嘴就灌了下去。
溫熱的藥汁像一條蛇,強行湧進喉嚨,嗆得她劇烈地咳嗽。
這人有問題!
郗令嫻拼命地掙扎,被子被蹬到了一邊,手肘撞在艙壁上,痛得她悶哼一聲。
但那丫鬟的手像焊在了她臉上,紋絲不動,一碗藥灌得乾乾淨淨,一滴不剩。
碗被扔在了地上,骨碌碌地滾了兩滾。
郗令嫻趴在榻邊,乾嘔了幾下,什麼也沒吐出來。
她的頭已經開始暈了。
撐著最後一點力氣,抬起頭,盯著那個丫鬟,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臉。
「你是誰?」
那人面無表情,沒有回答。
彎腰撿起碗,窺探了眼四周,轉身就要走。
不行,不能就這麼讓她跑了!
郗令嫻雖然手在發抖,頭在發暈,但還是伸手摸到床頭的青瓷花瓶,握住瓶頸,用盡全身力氣,朝那個快要走出艙門的背影砸了過去。
隨著青瓷花瓶從她手裡飛出去,她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。
她甚至沒看清花瓶到底砸沒砸中,只聽到一聲悶響,像是瓷器砸在骨頭上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,重而沉悶,像一個重物摔在了地上。
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呼叫聲。
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,有人在喊「出了什麼事」,有人在叫「快來人」。
郗令嫻的意識像一條被風吹滅的燭火,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。
她趴在榻邊,額頭上全是冷汗,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旋轉。
是誰?
誰要害她?
最後一絲意識潰散,她的手指從榻沿滑落,整個人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。